飞机在头顶盘旋,上面陆续跳下来好几队人。
    “该死的,温斯顿,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候?我的新靴子算是完了!”
    鲍勃第一百次抱怨,他深一脚浅一脚,喘著粗气。
    走在前面的总製片人温斯顿头也没回,声音平稳,
    “日出前抵达,干扰最小,也能拍到最自然的初始状態。况且,鲍勃,你的新靴子上节目预算了。”
    他身形精干,脚步扎实。
    天边终於泛起一丝鱼肚白,能见度好了些。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树屋可能在……”
    温斯顿的话戛然而止。
    走在他侧前方的鲍勃猛地剎住脚步,手电光下意识地扫过菜园中央。
    光柱的边缘,堪堪捕捉到了一个直立轮廓怪异的黑影,披著毛茸茸的东西,顶端似乎有个野兽的头颅!
    “holy...!”
    鲍勃倒吸一口凉气,“fuck!!狼人!有狼人!!!”
    他尖叫声劈开了黎明的寂静,手指颤抖得直直指向那个黑影。
    “什么?!”
    “哪里?!”
    队伍瞬间紧绷。
    两名护林员反应快得惊人,“咔嚓”一声子弹上膛,枪口瞬间抬起,指向黑影。
    在昏暗、紧张、鲍勃的尖叫下,那静静矗立的“稻草人”,在所有人眼中化作了最恐怖的梦魘。
    “砰!”
    “砰!砰!”
    枪声毫无徵兆地炸响!
    至少两把枪开了火,巨大的声响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
    子弹撕裂空气,狠狠撞进目標。
    那个披著狼皮的十字架,被衝击力打得猛地向后一仰,然后重重地摔倒在菜园的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打中了!”护林员低吼,枪口依旧指著,准备补射。
    “喔!喔喔!喔!停下!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
    树屋方向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
    一个身影几乎是从绳梯上飞跃而下,几步就衝到了菜园边缘。
    李斯只穿著单衣,手里紧紧攥著手斧,头髮凌乱。
    鲍勃被这声怒吼嚇得一哆嗦,指著倒地的黑影语无伦次,
    “李斯!快,那边!狼人!我们打中它了!你没事吧?”
    李斯没理他,几个大步跨进菜园,蹲下身,扶起他那可怜的“稻草人”。
    狼皮上,几个新鲜边缘焦黑的破洞赫然在目,填充的苔蘚和枯叶从弹孔里漏出来。
    他抬起头,“狼人?!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他妈是我做的稻草人!防鸟的!我的狼皮!我鞣了好几天!fuck!”
    他拎起破损的狼皮,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抖动。
    眾人这才看清,那確实是一个简陋的十字架绑著填充物,披著一张完整的、带著头部皮毛的狼皮。
    一瞬间,空气死寂。
    两名护林员尷尬地垂下枪口。
    鲍勃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温斯顿最快反应过来,他走上前,挡在李斯和眾人之间,
    “冷静,李斯,冷静点!一场误会,纯粹是误会。天太暗了,鲍勃也是紧张过度,怕你有危险。”
    他看了一眼狼皮,继续打圆场,“人没事就好,这就是万幸。这狼皮……反正也不是你要穿的衣服,旧物利用,做了稻草人,很有创意。损坏了確实可惜,但安全第一,对吧?”
    李斯胸口起伏,看著温斯顿,又低头看看狼皮上刺眼的弹孔。
    他望向森林深处,枪声的回音似乎还在树梢间缠绕。
    他嘆了口气,“算了……你们这几枪,动静够大。估计把附近林子里的狼,不管真的假的,都嚇跑得乾乾净净了。”
    天色完全亮了起来。
    温斯顿指挥队伍在树屋旁的空地展开摺叠桌椅,医护人员打开便携医疗箱,拿出设备。
    李斯配合地坐下,伸出胳膊。
    血压袖带绑上,体温计放在舌下,指尖採血。
    医生动作专业,检查了他的手部伤口,仔细询问癒合过程。
    镜头记录下他手臂上新增的擦伤、划痕和厚实的老茧,消瘦但线条清晰紧绷的肌肉。
    “体重下降明显,但肌肉量应该保持得不错。”
    “有轻微脱水,需要注意补充电解质。手部伤口癒合得很好,没有感染跡象,处理得非常专业。”
    “总体来看,你的身体状况比我们预期中坚韧得多,尤其是考虑到你经歷的那些事。但疲劳值很高,长期处於高压和营养相对单一的状態。”
    李斯点点头,“我知道。儘量吃,儘量睡。草药消毒,保持乾净。”
    他问了几个关於预防寄生虫和丛林常见病的问题,得到了一些实用建议。
    这一次採访在树屋平台上进行。
    李斯先洗了把脸,换了件相对乾净的衬衫。
    “李斯。”
    鲍勃开口,声音平缓,“將近两个月了。独自一人,远离一切。最初是什么支撑你?现在又是什么支撑你?”
    李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下方菜园里那几点顽强的新绿,又落到自己放在膝上的、带著茧子和伤疤的手。
    “最初?”他笑了笑,有些自嘲,“最初我想要那100万,当然现在也想要,但现在我有了很多,我不想放弃他们。”
    “狼群,悬崖,野猪……很多次几乎绝境。害怕吗?有没有想过放弃或求救?”
    李斯坦然承认,“当然怕。怕死,怕疼,怕输得难看。”
    鲍勃凝视著他,“你变化很大。观眾都看得出来,你觉得这段经歷改变了你什么?”
    这次李斯思考了更长时间,他慢慢说,“好像……我重新学会了用眼睛、耳朵、鼻子去活,而不是只用脑子。”
    採访的时间很短,鲍勃訕訕地再次道歉,李斯只是摆了摆手。
    直升机在头顶盘旋然后远离。
    枪声、人语、仪器嗡鸣,所有来自外界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
    寂静重新合拢。
    李斯走到菜园,扶起他的“稻草人”,拍去狼皮上的泥土。
    弹孔无法修补,成了新的伤疤,李斯把它重新插稳。
    也许,多了这几个弹孔,对小鸟来说威慑力会打折,但对其他东西呢?谁知道呢。
    太阳升高了,阳光碟机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李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著摄像头对著镜头说道,
    “他们来了又走,带著数据和故事。而我要留下的,是生活的痕跡。枪声会散去,採访会播出,但太阳照常升起,我的比赛还长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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