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刚跨进景隅斋的大门,手里那捲还在散发著浓烈泥煤味的宣纸就被他隨手像拿擀麵杖一样拎著。
    这哪里像是一幅价值连城的真跡,分明就是刚从烧烤摊顺回来的菜单。
    正准备往温景那张红木大案上凑,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枯瘦却极其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陈冠英鼻子抽动了两下,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位文博界的泰斗此刻正戴著一副厚底老花镜,手里还捏著一把刚修復好的紫砂壶,此时那壶嘴都差点戳到周行脸上。
    “这味道……”陈冠英狐疑地盯著周行,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一卷皱皱巴巴的纸,
    “又是烟燻又是果香,还带著股陈年橡木味儿……小周,你这大上午的,把哪家酒窖炸了?”
    周行不动声色地把手腕抽回来,顺势把那捲纸往身后藏了藏。
    “陈老,您这鼻子比警犬都灵。刚才路过酒庄,没忍住顺了一瓶。”
    坐在案前的温景抬起头,手里还拿著一只极细的勾线笔,目光在周行略显心虚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藏头露尾的纸卷上。
    “酒呢?”温景问。
    周行指了指那捲纸:“喝完了,这就剩下个包装纸。”
    陈冠英:“……”
    温景:“……”
    正在旁边整理资料的王曼差点笑出声,赶紧把头埋进书堆里。
    陈冠英显然没那么好糊弄,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对古物特有的直觉还在。盯著那捲包装纸,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那纸张的边缘毛糙,泛著一种古怪的微黄,绝非市面上常见的机制宣纸。
    “拿来我看。”陈冠英把手里的紫砂壶放下,掌心向上伸得笔直。
    周行嘆了口气。
    这就很尷尬。
    总不能说这是刚给李白送完外卖拿回来的好评返图吧?
    “陈老,这就是一朋友喝多了隨手涂鸦的,字丑,怕污了您的眼。”
    周行一边说著,一边极其不情愿地把那捲纸递了过去。
    陈冠英哼了一声,接过纸卷。
    入手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粗糙,厚重,甚至带著一丝未乾的湿润感。
    老头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专用的白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在案几上將这捲纸铺开。
    隨著纸卷的展开,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著顶级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酒香,在静謐的工作室里炸开。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纸上的字。
    没有任何章法。
    没有任何布局。
    墨跡淋漓,有的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戳破了纸背。
    那墨色浓淡不一,显然不是研磨好的墨汁,更像是……直接用某种液体调和了锅底灰?
    陈冠英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
    第一个字是“黄”。
    笔锋如刀,横撇之间带著一股就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戾气。
    接著是“河”。
    那三点水像是真的浪花,飞溅而出,墨点洒落在旁边,竟有一种惊涛拍岸的既视感。
    陈冠英的手开始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案上,脸贴著纸面只有不到五公分。
    “这笔力……这气韵……”陈冠英喃喃自语,惊骇万分,“狂!太狂了!这字里行间,怎么全是杀气?”
    温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笔走过来。
    只看了一眼,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驀地睁大。
    作为从小练书法的行家,她太清楚这种境界意味著什么。
    这根本不是在写字,分明是在宣泄。
    每一个笔画都在咆哮,每一个转折都在怒吼。
    那种鬱郁不得志的悲愤,那种想要撕碎一切的张狂,透过这还未完全乾透的墨跡,直衝天灵盖。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陈冠英念出最后一行字,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周行,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这是谁写的!!”
    这一嗓子,把正在角落里给女朋友发微信的季扬嚇得手机都掉了。
    周行摸了摸鼻子,后退半步,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那个……就是一个不怎么出名的朋友,叫李十二。”周行信口胡诌,“平时爱喝酒,喝多了就发疯。”
    “放屁!”
    陈冠英直接爆了粗口,唾沫星子横飞。
    “现在的书法界,哪还有这种人?”
    “这种笔法,这种结构,完全脱离了魏晋的法度,却又自成一派!”
    “这分明是……分明是……”
    陈冠英卡壳了。
    因为他找不到参照物。
    这字太新了,新到墨汁都没干透,甚至还带著威士忌的酒味。
    可这意境太老了,老到像是从大唐的黄河边上传来的迴响。
    “而且这內容……”温景指著中间的一段,“《黄河夜渡》,史书上从未记载过李白写过这首诗。”
    周行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李白喝嗨了现编的,当然没记载。
    “可能是他最近的新作吧。”周行继续硬著头皮编,“仿古风,仿古风。”
    陈冠英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种癲狂的状態。
    掏出一个隨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对著那几个墨点仔细研究。
    “不对……这墨不是墨汁。”陈冠英突然抬起头,一脸见鬼的表情,
    “这是……炭黑?还有这液体……”
    老头子凑近闻了闻。
    “威士忌?”
    陈冠英的世界观崩塌了。
    有人用威士忌调著锅底灰,在一种看著像草纸的玩意儿上,写出了足以秒杀当代所有书法家的狂草?
    这特么是什么行为艺术?
    “不行!”陈冠英猛地一拍桌子,“这东西必须拿去协会!老刘他们必须得看看!这可能是本世纪最伟大的……仿古发现!”
    周行:“……”
    “陈老,大可不必。这就是个涂鸦,拿出去丟人。”
    “丟人?”陈冠英瞪著眼睛,“这要是叫丟人,那书法协会那帮老傢伙写的全是擦屁股纸!”
    ……
    次日。
    澜州市书法协会。
    这是一座位於市中心的仿古建筑,门口立著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掛著某位大领导题写的“墨香四溢”四个大字。
    平时这里都是一群退休老干部和所谓的“大师”们互相吹捧的地方。
    今天却格外安静。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全是澜州书法界的头面人物,平均年龄六十五岁往上,一个个穿著唐装,手盘核桃,保温杯里泡著枸杞。
    周行坐在末尾,百无聊赖地玩著手机。温景坐在他旁边,神色淡然。
    季扬则是一脸兴奋地东张西望,还不忘偷偷给周行发微信:【老板,这帮老头看著好能装,那个戴眼镜的假髮片都歪了。】
    “老陈啊,你火急火燎地把我们叫来,到底是什么宝贝?”
    坐在首位的是协会会长刘墨林,也是国內知名的行草大家,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就是,大家都挺忙的。”旁边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头附和道,“我那还有几个学生等著上课呢。”
    陈冠英没说话,只是冷著脸,把那个捲轴放在了桌子中央。
    “自己看。”
    刘墨林笑了笑,伸手去拿捲轴。
    “这么神秘……嗯?什么味儿?”
    刘墨林皱眉,那股浓烈的烟燻泥煤味儿直衝鼻腔。
    “怎么一股子洋酒味?”
    他一边嘀咕,一边地展开捲轴。
    一秒。
    两秒。
    三秒。
    会议室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
    眾人沉默了。
    不管是刘墨林还是旁边的山羊鬍老头。
    “这……”
    “我的天……”
    一群老头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一样,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放大镜、单片镜、甚至是手机手电筒,各种设备全招呼上了。
    “这起笔……这转折……你看这个『如』字,最后一笔直接拉断了,这是何等的胸中鬱气!”
    “这用墨简直绝了!深浅不一,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层次感!这是什么墨?怎么还反光?”
    “是酒!”一个鼻子灵敏的老专家惊呼,“是用烈酒调的墨!这种晕染效果,水根本做不出来!”
    陈冠英站在外圈,抱著胳膊,一脸“我就知道你们没见过世面”的冷笑。
    “各位,给个话吧。”
    刘墨林终於回过神来,颤抖著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看向周行,眼神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年轻后辈,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小友,这……真的是你那位朋友写的?”刘墨林的声音都在抖。
    周行淡定地点头:“昂。他喝多了,手滑。”
    “手滑……”
    刘墨林嘴角抽搐。
    这一手滑,滑出了半个盛唐的气象啊!
    “这內容……”刘墨林指著那句“李隆基老儿”,“这可是大不敬啊!虽然是现代作品,但这语气,这口吻,完全是把自己当成了诗仙本人啊!”
    “带入感比较强,演员嘛,体验派。”周行继续胡扯。
    季扬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神特么体验派李白。
    这时候,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鑑定专家突然开口了。
    “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位专家指著纸张的背面。
    “这纸的纤维结构……是青檀皮为主,但这工艺……太粗糙了。”
    “现在的宣纸工艺早就改良了,这种粗糲感,只有在一些出土的唐代残纸上见过。”
    专家抬起头,眼神惊恐。
    “但这墨跡又是新的……”
    “这是一次不可能存在的时空错位!”
    会议室里再次炸锅,一群老头爭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是仿古做旧做到极致的贗品,有人说是隱世高人的绝笔,甚至有人怀疑是不是李白转世。
    “不管是什么!”刘墨林猛地一拍桌子,盯著周行,“这幅字,必须留在协会!这对於研究草书的笔法演变,有著顛覆性的意义!”
    “周先生,五千万!”刘墨林直接伸出一个巴掌,“协会出五千万,买这幅字!”
    温景闻言,眉头微皱。
    五千万。
    对於一幅没有任何名家落款,甚至墨跡未乾的“现代作品”来说,这绝对是天价。
    周围的老头们也都倒吸一口凉气,但没人反对。
    因为这字,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行身上。
    五千万,换一张“废纸”。
    这买卖,傻子都会做。
    周行却笑了。
    站起身,走到桌前,慢条斯理地把那捲轴重新卷好。
    “不卖。”
    乾脆利落。
    刘墨林急了:“嫌少?八千万!我可以申请专项资金!”
    “不是钱的事。”
    周行拎著捲轴,转身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那张年轻却又透著几分深不可测的脸上。
    “刘会长,您觉得这幅字,好在哪?”周行突然问道。
    刘墨林一愣,下意识回答:“笔力雄浑,气吞山河,有太白遗风……”
    “错了。”
    周行摇了摇头,轻扬唇角。
    “它好在,真实。”
    周行晃了晃手里的捲轴。
    “这不是艺术品,这就是个酒疯子在发泄。”
    “他没想过流芳百世,也没想过让你们这群老头拿著放大镜研究他的笔触。”
    “他只是想骂人,想喝酒,想回家。”
    周行转过身,看著满屋子呆滯的专家,接著说道:
    “如果我把它卖给你们,你们会把它锁进恆温恆湿的玻璃柜里,供人瞻仰,打上標籤,分析它的艺术价值。”
    “那就没意思了。”
    周行把捲轴夹在腋下,拉起温景的手。
    “这就是一张记录了某次宿醉的条子。”
    “它的归宿,应该是在我的书房里,隨便掛著,偶尔看一眼,能闻到那天晚上的酒味儿。”
    “这就够了。”
    说完,周行带著温景和季扬,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大师,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那股子来自五十年前艾雷岛的泥煤味。
    刘墨林呆立良久,突然苦笑一声,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境界……”
    “不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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