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正南门。
    这里是大周的脸面,是只有天子御驾亲征凯旋时,才会开启的“凯旋门”。
    往日里,这里是威严的禁地。
    但今天,这里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灵堂。
    没有锣鼓喧天。
    没有彩旗飘扬。
    更没有百姓的欢呼和簇拥。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宽阔的御道两旁,跪满了人。
    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左边是文官,右边是武將。
    他们穿著整齐的朝服,手持笏板,却把头深深地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没人敢抬头。
    也没人敢说话。
    甚至连咳嗽一声都不敢。
    所有人都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知道,即將到来的那个人,不是他们的皇帝。
    而是他们的……主子。
    城门口。
    孤零零地站著一个女人。
    姬明月。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象徵著至高无上的明黄龙袍,也没有戴那顶沉重的十二冕旒凤冠。
    她只穿了一件素白色的长裙。
    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
    简单,素雅,甚至带著几分……戴孝的意味。
    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几缕乱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帝王。
    更像是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小媳妇,又或者,是一个即將献祭给神明的祭品。
    在她的手中,捧著一个紫檀木的托盘。
    托盘上盖著一块黄布。
    黄布下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凸起。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传国玉璽。
    大周三百年的江山气运,皇权的最高象徵。
    此刻,它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被这个大周最后的女帝,颤抖著捧在手里。
    “来了。”
    不知道是谁,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呼。
    大地开始震颤。
    “隆隆隆——”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天边的闷雷。
    但很快,就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轰鸣。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迅速蔓延,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携带著吞噬天地的气势,向著京城席捲而来。
    北凉铁骑!
    那是刚灭了一国的虎狼之师!
    那是刚屠了一百万人的地狱修罗!
    隔著老远,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就顺著风扑面而来。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闻到了杀气。
    那是真正的、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
    “刺啦——刺啦——”
    在马蹄声中,夹杂著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队伍的最前方。
    八匹挽马,拉著那辆熟悉的黑色战车。
    只不过这一次,战车后面拖著的不是那口金钟。
    而是一尊巨大无比的、纯金铸造的狼神像!
    那尊象徵著北莽信仰的神像,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被铁链拴著脖子,在粗糙的官道上拖行。
    金身已经斑驳,狼头磕碰得变了形。
    一路火花带闪电,在地上梨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就是北莽的下场。
    这就是跟秦绝作对的下场。
    姬明月看著那尊越来越近的狼神像,瞳孔猛地收缩。
    她感觉那条铁链不是拴在狼神脖子上,而是拴在她的脖子上。
    窒息。
    绝望。
    “吁——”
    战马嘶鸣。
    黑色的洪流在距离城门百步之外,戛然而止。
    静。
    几十万大军,瞬间静止,没有一丝杂音。
    这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比任何喊杀声都要可怕。
    队伍分开。
    秦绝骑著雪龙马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身染血的战甲,而是一袭胜雪的白衣,外披黑金大氅。
    纤尘不染。
    贵气逼人。
    如果忽略他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悍卒,他就像是个踏雪寻梅的富家公子。
    “哟。”
    秦绝勒住韁绳,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站在城门口的姬明月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透著股子猫戏老鼠的戏謔。
    “这么大阵仗?”
    “陛下,您这是……在等谁呢?”
    姬明月身子一颤。
    她抬起头,看著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
    逆著光,他的脸庞有些模糊,但那双紫色的眸子却亮得嚇人。
    “朕……”
    姬明月刚开口,声音就哑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和酸涩。
    “我……”
    她改了口,不再称朕。
    “我在等秦王。”
    “等秦王……凯旋。”
    “哦?”
    秦绝挑了挑眉,策马缓缓前行。
    “既然是等我,那为何不穿龙袍?”
    “这身白衣服……”
    秦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嘖嘖两声:
    “看著怪素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是在给大周……披麻戴孝呢。”
    这句话,毒得像把刀子,直接捅进了姬明月的心窝。
    大周还没亡呢!
    你就急著让朕戴孝了?
    姬明月咬碎了银牙,却不敢反驳一句。
    因为她知道,大周亡不亡,只在眼前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秦王说笑了。”
    姬明月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素衣……以示诚心。”
    “诚心?”
    秦绝笑了。
    “好一个诚心。”
    此时。
    雪龙马王的前蹄,已经踏上了那条铺著红地毯的御道。
    那是只有天子才能走的路。
    那是皇权的象徵。
    任何臣子,若是敢骑马踏上御道,那就是大不敬,是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秦绝不仅踏了。
    还踏得理直气壮,踏得肆无忌惮。
    “嗒。”
    清脆的马蹄声,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变成瞎子聋子。
    他们在发抖。
    因为他们知道,从这一脚踩下去开始。
    大周的天,彻底变了。
    秦绝並没有停下。
    他骑著马,一步步逼近姬明月。
    十步。
    五步。
    三步。
    巨大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姬明月的肩膀上。
    她看著那高大的马头,看著秦绝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她的腿开始发软。
    她的手开始发抖。
    那盘托著玉璽的托盘,在这一刻变得重如千钧。
    跪?
    还是不跪?
    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跪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如果不跪……
    秦绝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托盘上,眼神微微一凝。
    “这就是陛下给我的惊喜?”
    他轻声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姬明月咬著嘴唇,鲜血渗了出来。
    “这是……传国玉璽。”
    “代表大周……最高权力。”
    “拿过来。”
    秦绝伸出一只手,並没有下马的意思。
    他要她在马前献璽。
    这是征服者的姿態。
    也是对失败者最大的羞辱。
    姬明月看著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眼泪终於忍不住了,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了列祖列宗。
    想起了父皇临终前的嘱託。
    “守住基业……守住基业……”
    可现在,基业就在她手里,她却要亲手送给一个异姓王。
    “呼……”
    风吹过。
    姬明月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滑落。
    她知道,她没得选。
    为了活著,为了那最后一点可怜的希望。
    “臣……”
    姬明月张开嘴,吐出了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字眼。
    “臣妾……姬明月。”
    “恭迎秦王……凯旋!”
    话音未落。
    她的双膝一软。
    “噗通!”
    一声闷响。
    在这寂静的城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大周的女帝。
    那个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九五之尊。
    在百万大军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
    对著一个骑在马上的少年。
    缓缓地、沉重地……
    跪了下去。
    她高举著手中的托盘,將那方代表著江山社稷的玉璽,举过了头顶。
    这一跪。
    跪碎了皇家的尊严。
    也跪断了大周最后的一根脊樑。
    “吾皇万岁!”
    “秦王千岁!”
    远处的百姓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女帝跪了,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是新王登基的礼炮。
    也是旧朝落幕的丧钟。
    秦绝坐在马上,看著跪在脚下的女人,看著那方触手可及的玉璽。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
    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那方玉璽。
    冰凉,温润。
    这就是权力的触感。
    “很好。”
    秦绝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著一股子君临天下的霸气:
    “既然你这么乖。”
    “那这大周的江山……”
    “我就勉为其难,替你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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