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一大早。
    又到了愉快的礼拜六,住在燕高师教职工宿舍的钱玄同,今天在两所高校都没有课。
    可他还是早早起床,趁著日头才刚刚升起,喊了一辆洋车去箭杆胡同。
    为了儘快把大徒弟交给他的稿件送给陈中甫,他稍微委屈了一下自己,只在路上匆匆吃了三个鲜肉大包、一碗羊汤......
    要是让吴竹知道,他这个当师父的为徒弟饿肚子,不得被感动哭?
    看著他吃完早点的车夫,赶路的步伐都快了许多,生怕被这位爷一口吞了,抵达时长吁一口气。
    “给,钱拿好了!”
    “好嘞!您注意脚下!”
    钱玄同在胡同口下车,付了车费后便朝里走去,一路上朝四周打量。
    警察厅的特务太废物了,摆摊都不知道喊两声,光在那蹲著贼眉鼠眼,这谁看不出有问题?
    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傢伙!你为什么卖著卖著还吃起来了!
    特务们见到《新青年》的编辑来,也並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是互相递了个眼色,继续今天的磨洋工。
    一个月十块银元,拼什么命啊......
    钱玄同对此摇摇头。
    他记得陈中甫刚来燕京时,京师警察厅並未派出这些特务。
    隨著新文学的声势越来越浩大,越来越多的文化人来到他的麾下,燕大乃至整个燕京的风气都有所改变,这才被北洋政府察觉到其影响力。
    不过也没做出什么太应激的举动,只是日常照例监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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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当领头羊的代价,把火力吸引到一人身上......
    钱玄同“咚咚咚”地敲响陈中甫家的院门。
    “咳咳咳!谁啊!”
    “是我!”
    “玄同来了,你们先吃!”
    只听得里面传出大人小孩的交谈,在一阵“蹭蹭蹭”的脚步声过后,院门的门栓便被放下,门被隨即打开。
    陈中甫身穿藏青色长衫,嘴角还有油渍的痕跡,明显就是在吃早饭,见到果然是钱玄同,面色有些疑惑:
    “玄同,这周不归你值班吧?”
    “我当然知道不归我值班,找你来是有要事告知。”
    钱玄同毫不客气地挤进院中。
    询问高君曼最近的健康状態后,把正在吃饭的小子美捞起来,使劲地rua胖乎乎的小脸,听见奶里奶气的求饶才放手。
    “玄同,你別跟我说,你的要事,就是来我家逗小孩?”
    “当然不是,跟我来!”
    两人来到编辑部所在的北边三房。
    钱玄同神神秘秘地掏出《孔乙己》稿件,在陈中甫眼前挥了挥,语气有些嘚瑟:
    “我千催万催,把老脸都快拉下来,才让我爱徒赶出这部新作!”
    “你看看你,侥倖抢了个徒弟,一天到晚把屁股翘上天,小心哪天我把你徒弟撬走!”
    “切!你撬不走!”
    “拿来吧你!”
    陈中甫懒得跟钱玄同拌嘴,一把夺过稿件,回到院中一边吃饭一边看。
    秋风徐徐,清粥早已凉了,入口倒也爽快。
    当看到標题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打倒孔家店”的主张。
    吴竹的这部新小说,符合新文学的需求,真是一把快刀子!
    当往下看去,看到孔乙己是唯一站著喝酒的长衫客时,他立马丟掉了粥勺,双手捧起稿纸,看起来就像虔诚的信徒。
    接著便看到对孔乙己形象的描写、人物的塑造,而后不自觉地看向自己身上的长衫,又摇头髮笑。
    越往下看,看到酒馆眾人取笑孔乙己,看到孩童们戏弄孔乙己,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科举路,早年还未考取秀才时,在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们中,从来不缺乏狺狺笑声,后面高中秀才,那些笑声立马变为恭维......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放著好好的秀才不当,去造反,还差点跟蔡元培一起被炸死......
    回到这篇《孔乙己》,这就是旧科举制度对人性的戕害,才导致大眾如此麻木!
    孔乙己那可怜、可笑、腐臭的书香气,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碎得如此彻底。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还在结尾。
    当陈中甫看到孔乙己被打断了腿,用手“走”到酒馆,却仍被旁人嗤笑,哪怕苦苦哀求也没有用,只能用手再“走”回去时,望向湛蓝的天空久久不言。
    最后那句“大约孔乙己的確死了”野蛮地撞进他的眼帘,他將稿纸愤怒地拍在桌上,把年幼的孩子嚇得哇哇直哭,患有肺结核的高君曼连连咳嗽。
    他靠著椅背,许久后才吐出:
    “旧科举......必灭!”
    “稿子!稿子!粥撒上去了!”
    在一旁等待的钱玄同指著桌面大喊。
    陈中甫这才脱离愤怒的情绪,急忙將快要粘上粥的稿子拿起来,还给钱玄同后,开始安慰年幼的孩子与受惊的夫人。
    钱玄同抱著手臂,神情別提有多骄傲:
    “怎么样?我这徒弟厉害不?”
    陈中甫起身,连连点头:
    “厉害!是一把快刀!”
    “借一酒馆活计的视角,將社会的冷漠、阶级的差距,以及旧文人的无可救药,全部血淋淋地撕开!”
    “全文明明没有『打到孔家店』的口號,却把咱们旧华夏几千年科举制度造就的半人半鬼,拖到燕京街头酒馆剥光了给天下人看!”
    他在院中来回走,情绪激动,语速飞快:
    “这就是我想要的『国民文学』与『写实文学』!”
    “不去玩弄那些华丽的辞藻,直面血淋淋的社会!”
    “树人的《狂人日记》劈开了那座铁屋,而这《孔乙己》则接著挥动手术刀,將华夏的病体细细切片!”
    遥记去年,他还在《新青年》上呼吁文学革命,如今看到新文学人才辈出,怎么可能不激动?
    如今的一篇篇白话文章、一部部白话小说,都是对他这个新文学倡导人最好的回报!
    钱玄同把陈中甫拉住,凑到耳边轻声道:
    “这是吴竹一个晚上写出来的!昨天交给我时,连站都站不稳,你想想稿费怎么定吧!虽然现在他给咱供稿,但你要是一分不给,他指定转投街边小报!”
    “六块!千字六块!”
    陈中甫比出“六”的手势,然后低头看向长衫:
    “我要把这身长衫脱了!然后亲吻吴竹的额头!”
    咚、咚、咚!
    院门再度被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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