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等了不到一刻,贾雨村却觉得格外漫长。
    他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被人落了顏面,而是对锦衣卫的出现心怀忧虑。
    太上皇派出緹骑巡盐,首当其衝便是林如海,而他起復正是得了林如海举荐,有这层关係难保不被牵连。
    “大人,船来了!”下面小吏稟告道。
    船来了,那位千户要到了,我要不要去迎接?
    这个问题,同样让贾雨村很纠结。
    迎接一番,拉拉关係,总不是坏事,尤其在这种尷尬时候。
    可若去了,传扬出去巴结厂卫,坏了在士林中的名声,往后一样很不好混。
    然而,贾雨村的担忧很多余,因为当渡船靠岸之后,赵雄主动找上了他。
    “来找我?”
    轿子外,师爷提醒道:“大人,已经来了,您怕是要会会他。!”
    贾雨村嘆了口气,隨后道:“也罢……就见见他吧。”
    隨后他便从轿子里走出,然后便看见了靠近的赵雄。
    赵雄乃是钦差,此刻既然走了过来,贾雨村可不敢托大,於是也主动迎了过去。
    “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赵雄笑道:“有失远迎?我还以为,贾知府生我气呢!”
    虽是心中充满鄙夷,贾雨村面上却毫无所异样,只见他拱手道:“岂敢岂敢。”
    赵雄又问:“贾知府就不问问,我等到此地有何公干?”
    贾雨村避都来不及,哪里会主动问这些,此刻便是尷尬一笑没有接话。
    “两淮盐税落下了大亏空,我等这次奉旨前来巡盐,据我所知……贾知府曾在那扬州盐政林海家,做过西席先生吧。”
    虽然知道北镇抚司神通广大,可听到赵雄说出这番话,还是让贾雨村神色一变。
    贾雨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千户大人,果真消息灵通!”
    此刻,他对赵雄的称呼都变了。
    赵雄身后,郑阳一直在观察贾雨村,毕竟这位难得是他知道的人,自然是看个明白。
    郑阳却不知道,他从始至终盯著贾雨村看,已给人家带去极大压力。
    接下来,赵雄与贾雨村又閒扯了些废话,贾雨村全程处於被动,看得出他答得很艰难。
    这並非赵雄话术有多高明,皆因他是奉旨的钦差,而且还是北镇抚司千户,压制贾雨村本就正常。
    当所有部下渡河后,赵雄才停下了跟贾雨村閒话,带著郑阳一干人往扬州方向赶去。
    在赵雄一行走远后,贾雨村才敛去笑容,神色间满是清冷之色。
    “大人,船还等著,咱们渡河吧?”
    “嗯!”
    贾雨村神色威严,恢復了一府之尊的高冷。
    半个小时后,贾雨村一行渡过长江,来到了对岸的姜家嘴码头,恰好与赶来渡河的林如海碰上。
    他二人皆有官身,所以有专门的等候场地,布置了桌椅茶几可供歇息。
    “贾兄,你这是上任来了?”林如海微微笑道。
    重新起復,贾雨村虽是春风得意,可在自己这恩公面前,仍是表现得很是谦逊。
    “多蒙林兄抬荐方得重新入朝,在此先行谢过林兄!”
    不管贾雨村心里是何想法,眼下表现得確实像知恩图报。
    见贾雨村要起身,林如海连忙把他拉住,示意他不必多礼。
    “得知林兄在苏州静养,正打算先去府上拜谢,却不料在此碰上了,可见你我缘分深厚!”
    听得此言,林如海便笑了起来,隨后便示意贾雨村用茶。
    “恩公……”
    贾雨村正要说话,却被林如海打断:“誒,可別再提什么恩公了,你我之间如此就外道了。”
    贾雨村也是个洒脱人,听了这话便应下了。
    “林兄,我出京时都还太平,怎么就突然要查盐务?莫非其间有何变故?”
    贾雨村是正月底出京,郑阳一行出京巡盐是在三月上旬,错开一个多月不知其內很正常。
    “確实是有变故,我上了一道奏本……”
    “哦?说了什么?”
    放下茶杯,林如海徐徐道:“奏请太上皇归政!”
    听完这一句,贾雨村嚇得差点儿没握住杯子,这下他总算明白了怎么回事。
    “林兄,你……你这是何必。”
    太上皇虽已逊位五年,如今却仍把持朝中大权,奏请其归政无异於政治上的自杀。
    而如今的皇帝,虽已有明君之象,且受朝內外官员称讚,可终究是以隱忍为重,如此维持著朝政平衡。
    “贾兄,如今外有蒙古女真窥伺神器,內有天灾盗匪四起,天下不寧……”
    “而天家父子相疑,朝中文武不齐心,如何整顿吏治?如何抵御外辱?如何令这天下重归太平?”
    听到这些话,贾雨村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毕竟林如海的话太犯忌了。
    好在他们提前屏退下人,倒也不必担心被人听了去。
    这些道理,贾雨村心里一样明白,只不过明白归明白,隨波逐流亦为无可奈何之事。
    让他不明白的是,林如海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按理说不该如此愤世嫉俗才是。
    站起身来,贾雨村嘆道:“林兄,国家之弊,非一朝一夕能改,你操之过急了!”
    他是在嘆林如海,更是在为自己担心,被林如海牵扯进这些事。
    林如海不动声色,嘆道:“贾兄,三个月前京里来了急递,让我筹集五十万两银子!”
    “你可知道,这扬州盐院每年税收,也就六十万两银子而已,太上皇这是要逼死我。”
    “即便如此,若为正事,我捨命也会去办,可你知道……这五十万两是为何事?”
    转过身来,贾雨村问道:“是为何事?”
    “是为给皇长孙修王府、大婚所用,而非是用於军餉、賑灾!”
    林如海的后半句被贾雨村忽略了,只听他惊嘆道:“皇长孙修府大婚,竟耗费如此之多?”
    “我这一处,就要筹银五十万,只怕各处加起来,不下有百万两之巨!”
    一般亲王大婚就藩,也无非二三十万两银子,受宠一些的四五十万两,百万两银子確实太离谱了些。
    看向远处波澜起伏的江面,贾雨村无奈道:“林兄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君父,即使如此……你也不该,不该上奏忤逆太上皇。”
    “我没那么傻,在奏中並未直言归政,除了说金陵疲敝难以筹齐银两,只在奏本最后提了句……今皇上夙夜祗勤,克承丕绪,若委万机於黼扆,葆太和於瑶枢,则宗社永安,苍生幸甚!”

章节目录

红楼从锦衣卫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红楼从锦衣卫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