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营长媳妇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谁没年轻过?谁没为情所困过?
    谁能劝说得了两个深陷其中的人?
    只能,由他们去吧。
    之后的日子,吴英杰再没有过那种强烈的抗拒反应。
    他仿佛卸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在温馨儿的陪同和鼓励下,他开始积极地面对治疗。
    温馨儿每天给他按摩肌肉,扶著他走路,给他读报纸,讲家属院里的趣事。
    吴英杰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连医生都感到惊讶,夸讚他恢復得神速。按照他这种积极的心態治疗下去,寿命至少能延长数十年不止。
    吴营长夫妇闻言,终於露出了吴英杰出事以来第一个真心的、舒坦的笑脸。
    有一次,吴营长媳妇来送饭,推开一条门缝,正撞见温馨儿正弯腰给吴英杰擦脸,两人挨得很近,目光相接,有些东西不言而喻。
    她老脸一红,赶紧又把门带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只要儿子肯积极配合治疗,只要他开心,只要他活著,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窗外,春天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里的老槐树,似乎已经开始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另一边,在军区医院那间不算宽敞、墙壁有些斑驳的普通病房里,吴英杰终於迎来了自己出院的日子。
    从冰天雪地的河水里被救上来,到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反覆高热,再到慢慢清醒、勉强能坐起身。
    这將近一个月的时间,像是把吴英杰原本就不算结实的身子,硬生生扒掉了一层皮。
    他本就不是那种身强力壮、皮实耐造的青年,自小体弱,药罐子不离身。
    这一次落水受寒,又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不短的时间,几乎是把他半条命都冻掉了。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从最初刺鼻难忍,到后来渐渐习惯,再到如今终於可以彻底摆脱。
    吴英杰靠在床头,看著窗外渐渐回暖的天色,心里说不清是轻鬆,还是別的什么更沉的情绪。
    这一个月里,他清醒的时间不算多,可每一次睁开眼,大多都能看到那个安安静静守在床边的身影。
    温馨儿。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从他落水那一刻起,就悄悄缠上了他的心尖。
    病房里不算安静,吴营长媳妇——也就是吴英杰的母亲,正和温馨儿一起,弯腰收拾著大包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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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院这些天,被褥、换洗衣物、日常用的零碎东西堆了不少。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动作麻利地叠著衣服、归置著杂物,一时间,病房里只听得见布料摩擦的轻响。
    吴英杰母亲手里叠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眼角余光瞥见温馨儿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细密的汗珠顺著她光洁的额头滑下来,落在鬢角,沾湿了几缕碎发。她看著看著,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声劝道:
    “馨儿,你去旁边椅子上歇一会儿吧,这里东西不多,我一个人来就好了。”
    吴英杰母亲是个地道的家庭妇女,从结婚之后一辈子围著男人孩子过日子。
    最看重的就是人情礼节,更是在意旁人的閒言碎语。
    吴英杰是她的儿子,住院照顾本是家里人的事,可温馨儿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非亲非故,却在医院里守了她家儿子大半个月。
    端水餵药、擦身翻身、夜里守著不敢合眼,这些事,就算是亲妹妹都不一定能做得这么周全。
    若是传出去,旁人不知道內情,少不得要嚼舌根,说些难听的话。
    要么说温馨儿不知检点,要么说吴家仗著身份,欺负人家孤女。
    吴英杰母亲一想到那些可能出现的閒话,心里就一阵阵发紧。
    既感激温馨儿这阵子的付出,又怕耽误了姑娘的名声。
    温馨儿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顾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手上依旧不停,把吴英杰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帆布包里。
    她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点温和却倔强的笑意,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
    “没事的阿姨,我不累。倒是您,昨天晚上守著吴英杰一夜没怎么合眼。
    一会儿还要赶路回去,您先去椅子上靠一会儿,这里交给我就行。”
    她说著,抬手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自然又利落。
    这一个月,温馨儿瘦了不少。
    原本就不算丰腴的脸颊,此刻更显得有些清瘦,下巴尖了,眼底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可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像是寒冬里没有被冻僵的火苗,明明微弱,却始终不肯熄灭。
    她这一年过得有多难,吴英杰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是有错,可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现在被同龄人排挤、被姑姑家刁难。
    就算这样,她依旧咬著牙撑著,没有垮掉,更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吴英杰母亲也不由自主地心疼她。
    如今,她还抽出这么多时间来医院照顾吴英杰,不求半点回报,这份心意,太重了。
    两个女人就这样互相推諉著,谁也不肯先去休息。
    一个怕累著对方,一个心疼对方熬夜辛苦,到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只好一起並肩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收拾著吴英杰的衣物。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肩头,把这一幕衬得格外温和,又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吴英杰母亲一边叠著衣服,一边在心里反覆斟酌著措辞。
    有些话,她憋了很久,一直想问问温馨儿,可话到了嘴边,又一次次咽了回去。
    直到此刻,眼看就要出院,马上就要回到那个流言蜚语无处不在的家属院,她终於还是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轻声开口:
    “馨儿,等咱们回了家属院,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温馨儿正弯腰把一个搪瓷缸放进包里,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直起身,抬手將垂落在脸颊旁的一缕髮丝轻轻別到耳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乾净的侧脸。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確定的答案。
    等她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著一种认命一般的坦然:
    “我现在名声不太好,也找不到什么合適的工作,没办法在姑姑家白吃白住,所以继续扫厕所吧。”
    温馨儿说得轻描淡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几句话背后,藏著多少委屈和无奈。
    就算挨了那么多骂,受了那么多罪,被人指著鼻子羞辱,被人变著法子刁难。
    即便她很討厌姑姑一家,但不得不说,他们是她在这个家属院里,唯一能勉强活下去的依仗。
    她辛苦赚的钱,全交给了姑姑,才换来不被饿死。
    在那个吃一口饱饭都难的年代,“不被饿死”这四个字,已经是她能给自己的,最底线的指望。
    吴英杰母亲站在一旁,把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她,实在不行,吴家可以帮衬一把;想告诉她,別太委屈自己。
    她也想问温馨儿,对英杰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话到了嘴边,堵在喉咙里,来来去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她看著温馨儿那张明明年轻、却过早染上疲惫的脸,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能把那些复杂的心思说出口。
    有些事,不能逼。有些话,不能挑得太明。
    她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好,有自己的打算就好。阿姨別的也不多说,就是……想拜託你一件事。”
    温馨儿抬眼看她,眼神里带著一点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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