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所见!”
    赵贵拍著胸脯嚷道,生怕大哥不信:“他一人入的殮房,一人剥的那皮。”
    赵彪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他怎会有这般本事?”语气里虽仍有疑虑,却多了几分凝重。
    “可不是,邪门得很!”
    赵贵见大哥神色动容,连趁热打铁道:“更可恶的是,捕头赏了十两银,全数被那小子收入私囊,拒不上柜!非但如此,他还,”话音未了,红了眼眶:
    “对著爹一顿夹枪带棒的数落,连我也挨了他好一顿拳脚。”
    话已至此,哪不煽情?
    赵彪听罢,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你没说谎?”
    “千真万確!”赵贵忙赌咒:“大哥,我哪敢骗您?且,”他一转话锋:
    “这也是爹让来的,爹说那小子邪性,怕是得了什么际遇,让您得空回去瞧瞧,镇一镇台。”
    一听是爹的嘱託,赵彪神色更加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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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癩是个老江湖,那双老眼最是毒辣,连他都觉出不对,那朱洪恐怕真藏了门道。
    半响,他缓缓摇头:
    “眼下,我脱不开身。”
    “啊?”赵贵傻了眼,费尽唇舌,岂料等来这句。他搓著手,急得直跺脚,追问道:
    “大哥,这却是为何?”
    “馆主的大公子,江承志,不日便要参与那『武生简拔』。”赵彪压低声音,目光朝武馆深处瞥了瞥:
    “这些时日,令我每日单独点拨,陪承志公子对练餵招,务必要让他在简拔胜出。”
    他顿了顿,语气颇为无奈:
    “这节骨眼上,我如何走得开?”
    馆主公子!
    赵贵张了张嘴,他虽不懂武道,却也知晓大哥这“陪练”確实耽误不起。
    “那,那朱洪那小子……”
    “慌什么?”赵彪冷哼一声:“不过是个走了点运,学了点粗浅把式罢了。”他眼神里透出几分自信:“就算他真摸到了武生的边,也不过是初入门径,能翻出什么大浪?”
    “你们暂且忍他几日,虚与委蛇,不要正面衝突,等简拔一过,我立刻回去料理。”
    说罢,拍了拍赵贵的肩膀,宽慰道:
    “区区几天光景,他难不成还能一步登天?”
    武道,锤磨熬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除非仙人抚顶,赠长生。
    但:
    可能吗?
    “好,那大哥你先忙你的正事。”
    赵贵心下稍安,点头道:“这几天就按你说的,我们先避著他点。”
    “嗯,回去告诉爹,宽心,一切有我。”
    ……
    另一边,城东药寮。
    朱洪待將刘婶一家安顿妥帖,看著郎中將伤处都处置了,药也抓了,方才起身告辞。
    “还好都只是皮肉筋骨伤,未伤及根本。”走在回返鸡鹅巷的污浊小路上,他心下稍宽:
    “刘叔他们好生养些时日,应该便无大碍。”
    余下的只剩一桩麻烦了,今日与善堂结下的梁子,虽暂且了了,他们却断不会善罢甘休,定要派人追查。
    自己公门捕班的身份,怕是瞒不久。
    如此……
    几日后的“武生简拔”,真的退无可退。
    一抹凝重攀上朱洪的眉梢,“不成,必须对简拔知根知底才行。”他略一停足,抬眼,见斜阳尚在。
    “倒不算晚,正好再去一趟福安街。”
    福安街是金阳四大主干街之一,属城东区的繁华。
    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丝竹声隱隱贯耳,与鸡鹅巷的低矮破败,儼然两个天地。
    “通草堆綾花!绒线结枝莲!小娘子戴一朵,蜂蝶逐香来哟!”熙攘人丛中,有货郎捏著嗓子冲天价叫卖,担头还插著一面【李鲜花儿】的杏黄招子。
    引得几个丫鬟,妇人围上前去,挑挑拣拣。
    又有那绣春楼外,围了一群穿开襠裤的顽童,挤挤挨挨,哈喇子长流。
    原是个吹糖人的老翁在此纳凉营生。但见那老翁鼓腮嘬管,麦芽糖稀便化作金猴偷桃之状,惹得穿开襠裤的娃娃们咽著唾沫,拍著小手,齐声唱起俚曲:
    “糖瓜粘,灶王甜,吃了糖瓜好过年!”
    “好,过,年。”
    再看街左面:
    对头有酒旗在风里招展,“三碗顛倒翁”五个墨字下人烟阜盛,酒肆门口的店小二正麻利地搬著酒罈,坛口封著的红布被风掀起一角,醇厚的酒香混著喊卖漫过街头:
    “听风店大,名吃,名酒,名不虚传——!”
    “今日便瞧瞧,是否……名不虚传。”朱洪径直穿过人群,拐入听风酒楼。
    “小哥,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方掀开门帘,便有小二便眼尖瞧见他,连忙撂下手里的抹布,堆笑迎上:“打尖的话,小店今日有酱肘子,烧花鸭,还有刚燜好的罈子肉,配著『三碗倒』的好酒,保准您吃得舒坦。”
    “若是住店,楼上雅间,被褥都是新晒的。”
    朱洪頷首,四下扫了一眼,便对紧隨的小二道:“我找包打听。”
    “原是问事的贵客。”
    伙计张禄儿眼睛一亮,笑意更殷勤,忙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小哥想打听什么?但说无妨!”他拍了拍不算厚实的胸脯:
    “这金阳城里,街巷軼闻,商铺底细,各家恩怨,小的不敢说全知,倒也略晓八九。”
    朱洪眉峰微蹙,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重复道:“我找的是包打听。”
    “小哥想必头一回来。”
    张禄儿一拍腿,面上透出几分自得:“不瞒您说,这听风楼里,上上下下的小二都兼著打听消息的差事。说白了——”他压低些声音,笑道:
    “包打听便是我们,我们便是包打听。”
    朱洪闻言,眼底掠过一抹诧异,不曾料到这听风楼『包打听』的名號竟是这般来路。
    他略一沉吟,不再绕弯:
    “我想打听的,是有关『武生简拔』的两桩事。”
    “没问题!”
    张禄儿当即笑应:“小哥,隨小的来。”
    穿过后堂的月洞门,拐进一间僻静耳房,里头摆著一张小桌两把椅子。
    张禄儿麻利沏了碗粗茶递过来:“小哥,您想问什么儘管开口。不过价钱嘛……”他搓著手笑道:
    “咱得事先说定,童叟无欺。”
    “开门见山,正合我意。”朱洪頷首,直截了当问道:“怎么算?”
    伙计闻言,脸上立时堆起更熟稔的笑:
    “九等的。”
    “一两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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