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银子,只换一问?”
    朱洪端起粗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这价码,可不算轻巧。”
    “这价,实在算不上贵。”
    张禄儿笑了笑,分寸得宜地解释道:
    “方才说的一两一问,已是听风楼最低价码了。当然,”他话音稍顿,眉眼间便添了几分郑重之色。
    “贵,自有贵的缘故。”
    “小哥且细想,自古做这打探消息的营生,哪一桩不是刀尖上舔血的勾当?”
    “况且听风楼的包打听,可是掛明了招牌,不比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稍有差池,便是祸事临门,性命都自己担待。这般干係,难道还不值这几两银子?再者说——”话锋一转,眼底儘是藏不住的自豪:
    “凡是听风楼递去的消息,字字不虚。”
    “好,先问两桩事。”朱洪不再多言,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二两纹银置於桌上,推向他:
    “第一桩,『武生简拔』的章程规矩。”
    “哎哟,原来小哥是位要跃龙门的武生,失敬,失敬。”张禄儿眸光一亮,几句奉承话如流水般淌出,手下却麻利得很,袍袖一拂,那银子便被扫入袖中。
    “这武生简拔的章程,拢共三关。”
    他清了清嗓子,如说书人般扳著手指道来:
    “【第一关,验力擎山。】
    须將指定的百斤石锁,稳稳擎起,离地一尺,待扛过整整一炷香时辰,人若未动,方算过关。
    【第二关,演武呈艺】
    从官府核定刊印的三套入门武学中任选一套,当眾完整演练。”
    他话音略顿,一字一句吐出名目:
    “《太祖长拳十二式》、《五步崩山劲》、《混元桩马定式》。”语落,接著续道: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关:
    【抽籤较技。】
    过关者抽籤配对,擂台比试。
    虽说点到即止,奈何拳脚无眼,歷年下来,筋断骨折,呕血败退者,不在少数。
    这一关,考的是临敌应变,最为凶险。”
    言罢,张禄儿捋了捋袖口,正色道:
    “唯有这三关尽数闯过,方能录入那候选名册,由六房捕班各自拣选一名。”
    “且慢,”朱洪静静听罢,眉峰微蹙,將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问出心中疑惑:
    “那演武一关,必须是那三套武学吗?”
    张禄儿听他这么一问,脸上诧异浓浓:“小哥竟还未曾习练过这几门功夫?”
    朱洪頷首不语。
    “这算是简拔里不成文的『铁律』。”
    见他頷首默认,张禄儿恍然,压低声音道:“任你旁门武学练再精,哪怕能耍一套绝学,到了这演武关上,也必须演练那三套官府钦定的把式。”
    “这是为何?”
    朱洪追问。
    张禄儿闻言,先自嘿嘿一笑,指尖在油腻的桌面画了个圈,眼中闪过精光:“那三套武学,乃是衙门『钦定』,刊印成册。每销卖一本……”说到此处,忽然打住,眼珠子骨碌一转,道:
    “再说下去,可就得另添钱咯。”
    “那便不用再说。”朱洪嘴角勾起一抹瞭然,心下已是透亮:“好一个,物尽其用。”
    那话虽未说尽,却已道破个中关窍。
    无非是衙门借“简拔”名头,引习武之人趋之若鶩。又以演武一关,逼欲入公门者,先掏腰包购置衙门刊印的入门武学。
    如此,经年累月下来……
    雪花银便如流水般灌入公门,循环往復。
    “第二件事,”朱洪不再纠缠於那衙门生財的门道,心中念头一转,换了问题:
    “这金阳城,可有二手武学买卖的去处?”
    他这一问,乃是临时起意,半路改了章程。
    心底本意是打算询问马盘来的,探一探靠山的底细,也好掂量往后行事的分寸。可话到嘴边,又觉眼下,简拔才是大事,若没通过,日后麻烦,都难以应手。
    不过如今兜中碎银,算是犯了愁。
    刘婶那头花去3+2=5两雪花银,脚夫又三钱,包打听再+2两。
    哪还买得起官署书坊(正版)的武学谱子?
    “二手谱册?”
    张禄儿眼中掠过一丝瞭然,似是看穿他窘境:“公子,可是手头……不太宽裕?”
    “正是。”朱洪坦然应道。
    “这二手武学谱册,东市偶有摆卖。不过……”
    张禄儿摸了摸並不存在的鬍鬚,沉吟道:“须撞些运气,並非日日有人出手,而且,”他顿了顿,眼底精光微闪:
    “价码也大致在五两雪花银左近。”
    “五两?”
    朱洪眉峰瞬间紧蹙,心下暗自盘桓:
    “莫说五两,单是这『非日日有货』,在这火烧眉毛的节点,已是大麻烦了。”他抬眼,眸光射向那张禄儿:
    “你既说到价码,想来……是另有门路指点吧?”
    “嘿嘿,和聪明人说话,便是爽快。”张禄儿笑得见眉不见眼,探身过来:
    “不瞒尊客,这入门的武学谱册,听风楼便有存货。”
    “哦?”朱洪神色不变,开口问道:
    “是有什么条件?”
    毕竟,天下从没有白吃的饭。
    常言道:二百衬钱五味食,羊毛终出羊身上。
    “这谱册,楼里可先径直交予你。不过么,”张禄儿搓了搓手,笑容里透著几分市侩气:
    “需要立下一纸简单的契书。”说完,忙又补上一句:“这点大可宽心,这契绝非坑杀良善的债契。”
    他清了清嗓子,將条件一一道来:
    “只要公子过了简拔,入了公门,听风楼便分文不取,两相抵消,只当交个朋友。”
    “若是……”朱洪神色平静,接话道:
    “时运不济,未曾考过呢?”
    “若是未曾考过,”张禄儿笑容不改,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那么此谱便作价十五两雪花银,卖予尊客。限期三月,付清即可。”
    他嘴角噙笑,问道:
    “如何?”
    “这番章程,可还算是公平买卖?”
    十五两。
    这价比那官署书坊的正版谱册还足足贵了五两,绝非划算买卖。
    不过……
    “虽算不上划算,却也不算苛刻。”
    朱洪暗忖:“这听风楼是在赌自己能否跃过龙门。”
    考过了,他们提前结好一位未来的公门中人。考不过,也能稳稳收上一笔厚利,横竖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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