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看向张鹤年,眼神里带著一种让人动容的深情。
    “大师,您说这是犯罪。”
    “但在我眼里。”
    “这些划痕,比原本的漆面更珍贵。”
    “因为每一道划痕里,都藏著她爱我的证据。”
    “我明明知道真相。”
    “但我不能拆穿她。”
    “我要是拆穿了,她那份小心思就白费了。”
    “所以我装作很高兴的样子。”
    “我说这琴虽然旧了点,但音色真不错。”
    “我看著她偷偷鬆了一口气的样子。”
    “我觉得……”
    许青顿了顿。
    “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爱的表情。”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脾气火爆的张鹤年也不说话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穿著几十块钱卫衣的年轻人,突然觉得手里的工具箱有点沉。
    洛天雄把茶杯放下了,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头,看著那扇屏风。
    老头子的眼圈红了,闺女啊。
    你这哪是找了个男朋友,你这是找了个要把你爹我感动死的冤家啊。
    原来这小子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配合你演戏。
    你们俩这到底是谈恋爱,还是在演谍战片啊?
    屏风后面,洛浅鱼死死地捂著嘴巴。
    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顺著指缝往下流。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一直以为自己偽装得天衣无缝。
    她一直以为许青真的相信那就是一把破琴。
    原来。
    那个傻子是她自己,他什么都知道。
    他默默地收下了这份昂贵的礼物,默默地守护著她的谎言。
    也守护著她想要保护他的那份尊严。
    “呼……”
    张鹤年长出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行了。”
    “老头子我修了一辈子琴。”
    “听过的故事也不少。”
    “今天这一个,算是让我长见识了。”
    张鹤年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缓和了不少。
    “既然你知道它的价值,还要留著这些伤痕。”
    “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不过……”
    张鹤年指了指那些划痕。
    “要想让它恢復光泽,必须把这一层全磨掉,重新上漆。”
    “这是最標准的修复流程。”
    “而且能最大限度地保护木材。”
    许青摇了摇头,很坚决。
    “不行。”
    “不能磨。”
    “这些划痕,一道都不能少。”
    张鹤年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不磨怎么修?”
    “这就好比一个人脸上全是伤疤,你不让医生祛疤,还要留著当纪念?”
    “对。”
    许青看著吉他。
    “就是留著当纪念。”
    “您只需要帮我把面板上的裂纹修好。”
    “还有受潮的问题解决掉。”
    “其他的。”
    “哪怕是一个最微小的划痕。”
    “那是她亲手留下的。”
    “是这把琴的一部分。”
    “也是我的一部分。”
    “磨掉了它们,这把琴就不是小鱼送我的那一把了。”
    张鹤年被气得没脾气了,他转头看向洛天雄。
    “老洛,你听听。”
    “这是人话吗?”
    “我是来修琴的,不是来搞文物保护的!”
    洛天雄看著固执的许青,心中的最后一点偏见也烟消云散了。
    之前他还觉得,这小子虽然有才华,但毕竟出身太低。
    会不会是因为看上了家里的钱?
    现在他明白了。
    在这个年轻人眼里,钱真的就是个屁。
    他在乎的。
    只有那个叫小鱼的傻丫头。
    “张老。”
    洛天雄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
    “就听他的吧。”
    “客户就是上帝嘛。”
    “再说了。”
    洛天雄指了指那把琴。
    “我觉得他说得对。”
    “保留这些划痕。”
    “这才是这把琴的灵魂。”
    张鹤年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
    “你们出钱,你们说了算。”
    “我就是个干活的苦力。”
    老头一边嘟囔,一边打开工具箱。
    拿出一套精密的仪器。
    还有各种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胶水和夹具。
    “丑话说在前头。”
    “这种修复方式难度更大。”
    “既要修復內伤,又不能破坏外表。”
    “这可是绣花活儿。”
    “而且今晚必须修好?”
    洛天雄点了点头。
    “今晚必须好。”
    “明天他要带去……带去用。”
    张鹤年嘆了口气。
    “行吧。”
    “今晚我就捨命陪君子了。”
    大师开始工作,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偶尔传来的工具碰撞声,许青没有回座位上去坐著。
    他搬了一把椅子,就坐在离张鹤年不到一米的地方。
    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生怕张鹤年的手抖一下,或者是趁他不注意磨掉了一块漆。
    那种专注度。
    就像是家属守在手术室门口,盯著主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洛天雄也不敢大声说话。
    就在旁边陪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鹤年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他正在处理那道裂纹。
    需要用特殊的胶水渗透进去,然后用夹具固定。
    力道必须控制得恰到好处。
    许青看得太投入。
    加上之前胃疼出了一身虚汗。
    他觉得有点热。
    下意识地把卫衣的袖子往上擼了擼。
    原本遮住手腕的袖口被推到了手肘处。
    就在这一瞬间。
    洛天雄的目光凝固了。
    在许青那个瘦弱的手腕上。
    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伤疤。
    有的像是被利器割伤的。
    有的像是被重物砸伤后留下的淤青痕跡。
    尤其是靠近脉搏的地方。
    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肉都翻卷过,现在虽然癒合了,但看著依然触目惊心。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拿笔写书的手。
    也不像是一个弹吉他的手。
    倒像是一个在工地干了几十年的苦力。
    “你这手……”
    洛天雄忍不住问了一句。
    “怎么弄的?”
    许青低头看了一眼。
    神色很淡然。
    仿佛那不是长在他身上的伤疤。
    “没什么。”
    许青把袖子又往下扯了扯,盖住了那些伤痕。
    “以前在工地搬砖留下的。”
    “那道长的,是被钢筋划的。”
    “那时候我也没钱去医院缝针。”
    “就隨便拿菸丝烫了一下,包了块布接著干活。”(催牛逼的,別信这个)
    洛天雄皱眉。
    “你那时候不是已经在写书了吗?”
    “虽然刚开始没现在这么火。”
    “但也不至於去搬砖吧?”
    许青盯著张鹤年手里正在注入胶水的针管。
    眼神有些飘忽。
    “写书哪怕赚了钱,也是按月发的。”
    “甚至有时候要拖欠几个月。”
    “但那时候。”
    “小鱼跟我说她要做个手术。”
    “急需三千块钱。”
    “我等不了稿费到帐。”
    “我就去工地找了个日结的活儿。”
    “搬一天砖,两百块。”
    “加上夜班,能有三百五。”
    许青笑了笑。
    很轻。
    “我干了十天。”
    “除了吃饭买水。”
    “给她转过去的时候。”
    “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一天。”
    洛天雄感觉心臟被重重地锤了一下。
    这对於现在的洛家来说。
    连顿早饭钱都不够。
    甚至刚才那一瓶没开封的红酒,都能抵一百个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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