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来了,他佝僂著背,抱著一摞摞沉重的竹简,脚步蹣跚。
    “陛下……”
    “把太子从小到大的起居注,都给朕拿来。”
    刘彻的命令,不带一丝感情。
    “诺。”
    竹简,一车一车地被运进了甘泉宫。
    堆满了整个大殿。
    刘彻屏退了所有人。
    他一卷一捲地翻看。
    “元光元年,太子始学《穀梁传》,聪敏过人,帝甚喜之。”
    “元朔五年,太子劝帝,勿轻信方士之言,帝不悦。”
    “元鼎二年,关中大旱,太子开仓放粮,民皆称颂,帝闻之,默然。”
    ……
    一桩桩,一件件。
    竹简上冰冷的文字,在刘彻的眼前,变成了一幅幅鲜活的画面。
    那个宽厚仁慈,甚至有些“妇人之仁”的儿子。
    那个寧可自己受过,也要为民请命的储君。
    他会造反?
    他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诅咒自己的亲爹?
    刘彻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扔掉手里的竹简,又拿起一卷。
    再扔掉!
    再拿起!
    殿外的宦官们,只听到里面不断传来竹简摔在地上的声音。
    却听不到一声怒吼。
    也没有一声哭泣。
    直到黄昏。
    门,开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皇帝,此刻,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
    他满头白髮,形容枯槁。
    “来人。”
    “擬旨。”
    刘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绣衣直指使江充,欺君罔上,构陷太子,灭三族!”
    “所有参与构陷太子之家眷,族诛!”
    宦官笔都拿不稳了!这是这是要翻案啊!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太子谋反,乃是铁案……”
    “朕说。”
    刘彻抬起了那双浑浊,“他!该!死!”
    旨意传出,长安城,再次血流成河。
    只是这一次,被拖上屠宰场的,是江充党羽。
    甘泉宫里。
    刘彻亲手点燃了那堆积如山的丹炉。
    也点燃了那些求仙问道的方士。
    他走上望仙台。
    那是他曾以为最接近神仙的地方。
    他看著空旷的长安城。
    他贏了。
    他把所有人都贏了。
    贏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剩下。
    他这一生,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南平百越,开拓西域!
    何等的功业!
    可现在,这些功业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
    “朕错了……”
    老人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眼泪,终於决堤。
    “朕的据儿……朕的孙儿……”
    “都是朕杀的!”
    这位强硬了一辈子的帝王,第一次,发出了孩童般的呜咽。
    他贏了一辈子。
    却在人生的尽头,输得一败涂地。
    天幕之上,画面渐渐暗淡。
    只留下一行冰冷的文字。
    【此后,汉武帝罢黜方士,下《轮台罪己詔》,与民休息,再不言兵。】
    【他用自己最后的二年,为自己前半生的穷兵黷武,还了债。】
    【但他欠下的血债,却永远还不清了。】
    甘泉宫的大殿,空旷而冰冷。
    刘彻枯坐在龙椅上,仿佛一尊石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突然抬起头,那双绝望的眼睛里,迸射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大殿,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让他午夜梦回,都会惊醒的问题。
    “朕的大汉……”
    “还有后吗?!”
    ……
    大明,洪武殿。
    朱元璋看著天幕里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看向殿下的太子朱標。
    ……
    郡邸狱。
    丙吉抱著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太子败了。
    这孩子,是太子唯一的血脉了。
    可他又能护到几时?
    江充的党羽虽然被清算,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江充”?
    只要这孩子身份暴露,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丙吉愁得想用脑袋撞墙的时候。
    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了牢房门口。
    是那个平时在宫里毫不起眼,最近却总往他这里跑的苏史官。
    “丙吉。”
    苏尘的声音沙哑,他没看丙吉,也没看那孩子,只是盯著墙角一堆发黑的稻草。
    “陛下的旨意下来了。”
    “江充,灭三族。”
    丙吉的身子颤了一下。
    “太子殿下的冤屈……”
    “没有明著说。”苏尘打断了他,“但陛下把构陷太子的人,全杀了。这就是態度。”
    丙吉的眼眶红了。
    “可……可小皇孙怎么办?”
    苏尘转过身,他那张画出来的苍老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病了。”
    “心病。”
    “他觉得,刘家的血脉,断在他手里了。”
    丙吉愣住了。
    苏尘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空白的竹简,和一小罐墨。
    “你,是郡邸狱的狱吏,对吧?”
    “是。”
    “按规矩,狱中每日的开销,米、粮、油、盐,都要做成帐目,上报少府,对吗?”
    “对。”丙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那就写。”
    苏尘把竹简和墨,塞到丙吉手里。
    “就写今天的。”
    “写你给哪个牢房送了多少米,给哪个犯人添了多少水。”
    “写得越详细越好,越囉嗦越好。”
    丙吉彻底懵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写这个?
    “大人,这……”
    “还有。”苏尘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那个婴儿身上。
    “这孩子,要吃奶,对吧?”
    “是……是下官托乡下的婆娘,每日送些羊奶来……”
    “不够。”苏尘摇了摇头,“这孩子是陛下唯一的血脉,是未来的天子!吃羊奶怎么行?!”
    “你,在帐目的最后,给我添上一笔。”
    “就写郡邸狱,新添一囚。年幼,需乳母。请少府,拨钱款,雇一人。”
    丙吉手里的竹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苏尘,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要是被有心人看到……
    “没人会看到。”苏尘看穿了他的心思,“陛下现在谁都不信,所有上报的帐目,他都会亲自过目。”
    “他想找到一点,能证明他儿子不是乱臣贼子的证据。”
    “而你这份帐目,就是证据。”
    苏尘捡起地上的竹简,重新塞回丙吉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里。
    “去写。”
    “这是你们两个,唯一的活路。”
    ……
    三天后。
    甘泉宫。
    汉武帝刘彻,就那么枯坐在殿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章节目录

大明首辅:我活两千年,老朱麻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明首辅:我活两千年,老朱麻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