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堆的公文,像小山一样堆在他的案前。
    他一份都没看。
    一个宦官捧著一摞新送来的竹简,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放在了那座“山”的最顶上。
    “陛下……这是各郡上缴的开支用度……”
    刘彻眼皮都没抬一下。
    突然,一阵风从殿外吹了进来。
    吹得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哗啦啦作响。
    最顶上的一卷,被风吹落,滚到了刘彻的脚边。
    那是一卷写得密密麻麻,字跡也歪歪扭扭的帐目。
    刘彻麻木地低头看去。
    “……犯官赵三,食,一碗。”
    “……盗匪李四,水,半瓢。”
    枯燥,无味。
    他正要挪开脚,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在那捲竹简的末尾,有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跡都洇开了。
    【郡邸狱,新添一囚。年幼,需乳母。】
    乳母?
    郡邸狱!
    那不是关押太子家眷的地方吗?!
    他那双浑浊到看不见底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一道骇人的光!
    “来人!”
    “传郡邸狱狱吏,丙吉!”
    ……
    丙吉跪在大殿中央,刘彻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沙哑的声音才响起。
    “郡邸狱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丙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记著苏尘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回……回陛下,一切如常。”
    “是吗?”刘彻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看你的帐本上说,要一个乳母?”
    丙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是……是狱中一个女囚,前些时日產下一子。女囚已经病死了,那孩子……嗷嗷待哺,臣……臣於心不忍……”
    刘彻拿起那份竹简,手指在“年幼”两个字上,缓缓摩挲。
    “哦?”
    “那女囚,犯了何罪?”
    丙吉的头更低了。
    “谋逆。”
    大殿之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彻的手停住了,他死死地盯著丙吉的后脑勺。
    许久,刘彻放下了竹简,拿起笔。
    他没有再问一句关於孩子的事。
    他只是在那份请款的文书上,用硃砂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然后,他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
    丙吉看得清清楚楚!
    【其食宿,按侯爵子嗣例。】
    【另,赐黄金百两,以养其身。】
    丙吉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然抬头!
    正对上刘彻那双,流著泪解脱的眼睛!
    刘彻没再看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下去吧。”
    丙吉明白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臣……遵旨!”
    他捧著那份圣旨,退出了大殿。
    大殿之內,只剩下那个老人,独自一人的,无声的哭泣。
    就在这时!
    天幕之上,汉武帝那张苍老的脸庞缓缓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全新的,散发著威严金光的文字。
    【一个王朝的落幕,是另一个王朝的序曲。】
    【一个时代的错误,是下一个时代的警钟。】
    【汉,以孝治天下,却险些亡於父子相残。】
    【继承人,是一个王朝最大的赌注。】
    【那该怎么选?】
    【方案a:嫡长子继承制。有规矩,稳当,但容易生出废物,或者运气不好,好苗子死得早。】
    【方案b:强者居之。谁拳头大谁上,就像养蛊,活下来的肯定是个狠人,但容易杀得全家死绝。】
    “呵。”
    太极宫里,李世民把玩著手里的酒杯,发出一声轻笑
    “规矩?”
    “天下万民要的是能吃饱饭,要的是四海臣服!”
    “若是个废物坐在上面,就算他是嫡长子,又能如何?等著亡国吗?”
    “朕杀兄逼父,得位不正。”
    “但朕打造了一个万国来朝的大唐!”
    “这皇位,有能者居之!”
    ……
    “放屁!”
    “李家那小子就是个没规矩的野路子!”
    朱元璋指著天幕大骂:“开了这个头,后世子孙有样学样!今天老二杀老大,明天老四杀老五!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没有规矩,何成方圆?!”
    他一边骂,一边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下首的朱棣。
    还是少年的朱棣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僵硬,脖梗子直冒凉气,脑袋恨不得缩进腔子里去。
    朱標嘆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拉住朱元璋的袖子:“父皇,息怒。李唐有李唐的难处,大明有大明的法度。”
    朱元璋回头,看著自己这个最满意的长子。
    宽厚、仁爱、还能镇得住那一帮骄兵悍將。
    这是老天爷赏给老朱家的宝贝疙瘩啊!
    可紧接著,朱元璋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知道標儿走得比他早。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垮了下来,刚才那股骂人的精气神全泄了,他颓然地坐回龙椅。
    “標儿啊……”
    “咱立了规矩,咱把路都铺平了。”
    “可老天爷若是不收这个规矩……”
    天幕像是故意要往朱元璋伤口上撒盐,画面一转,直接略过了那些理论分析,把镜头懟到了大明朝的脸上。
    【大明,无疑是“嫡长子继承制”最坚定的执行者。】
    【朱元璋拥有一个堪称完美的继承人——朱標。】
    【他在位时,没人敢动,也没人想动。连后来那个造反的燕王朱棣,在朱標面前也得乖乖当个好弟弟。】
    画面里,出现了一幅兄友弟恭的场景。
    朱標温和地帮朱棣整理衣领,朱棣老老实实地站著,眼里满是敬服。
    这一幕,看得永乐时空的朱棣眼眶发酸。
    如果大哥还在……
    如果不削藩……
    谁他娘的想造反啊?!
    永乐二十二年,大漠的风沙拍打著帐篷。
    老年的朱棣坐在行军榻上,看著天幕里的画面,手里握著一把断了刃的刀,苏尘就坐在他对面,正在用一块鹿皮擦拭著手里的酒壶。
    “老师。”朱棣的声音很哑,“你说,父皇是不是到现在还在怪朕?”
    苏尘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陛下觉得,太祖爷是怪你抢了皇位,还是怪你没守住朱家的规矩?”
    朱棣沉默了。
    “都有吧。”
    他苦笑一声,“朕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大哥。梦见大哥坐在上面,朕就在下面当个征北大將军。那是真痛快啊,不用批奏摺,不用防著文官,拎著刀去砍蒙古人就行了。”
    “可惜,没那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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