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的骨架躺在书房地上那两天,徐文术总觉得屋里多了个活物。
    虽然它看起来没什么动静,不像是鸟一样飞起来,也不会啼叫。
    但是总让徐文术觉得就像是一只没长毛的鸟,就趴在那里等著人去投餵。
    然而到了这一步,鷂子的存在就更是让老沈掛念。
    比起之前来讲,老沈来得更勤了,说什么怕是长歪掉。
    徐文术还想说,这鷂子还能长得有多歪。
    再说了,这真的把他当做活物吗?
    不过看著老沈那一副入了魔的样子,徐文术还是没有说出来。
    老沈確实不正常,尤其是这段时间。
    有时天还灰著,他就把木箱放在门口,抖落掉鞋底的霜,进屋之后也不说话,两眼直勾勾的看著骨架。
    他也不光是看,有些时候更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触摸。
    隨后,看完摸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缝的方向。
    “今天別开窗。”
    “什么?”
    “潮。”
    他吐出一个字。
    徐文术瞟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一副要下雨的模样。
    他有些佩服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老沈,隨后跑去把窗户关的严实一点,隨后又把暖气片的档位拧大半格。
    暖气,足够祛湿,甚至乾的可怕。
    屋子里面热起来之后,竹子的那股味道就更加明显。
    徐文术闻起来有点像是带著甜味的青汤。
    老沈把鱼鰾胶的玻璃瓶拧开,一股老味混杂著竹子味道一起出来。
    他用竹籤挑起一点胶,先在指腹上抹开,再抹到骨架的接缝处,动作很慢,像在给人上药。
    “別抹厚。”他盯著徐文术的手,“厚了结皮,里头空。空了就脆。”
    徐文术点头照著做,手指不敢快。
    骨架的麻绳要重新换一遍。
    老沈嫌原来的绳子粗,说粗绳子上天吃风拖声。
    徐文术就跟著他拆,拆到指腹发热,麻绳摩擦出来的灰嵌进指纹里,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学哥儿来过两回,坐在门槛上抱著作业本,眼睛盯著竹筋和绳结髮呆,像看一场永远不会完的手工课。
    老沈不让他靠太近,嘴上嫌他碍事,最后还是丟了一个活给他,让他把削下来的竹屑装进袋子。
    学哥儿接过袋子时兴奋得要命,装得很认真,一边装一边小声问:“沈爷爷,八角做出来会比现在这只更响吗?”
    老沈头也不抬:“这可是八角。”
    学哥儿的眼睛瞪得很大。
    大概率作业都不想写了。
    顾夏这几天的消息也没断过。
    “我明晚能到,別睡太早。”
    这条消息十分突兀地出现在了一大堆消息当中,看起来像极了冬天的梅花,又或者是初春刚刚冒头的一缕青草。
    青草……
    草……
    徐文术看到“明晚”两个字的时候,手里那根绳结打错了。
    以至於被老沈发现,吃了一顿批评。
    他把绳子重新拆开,又重新打了一遍,打得更紧。
    “到镇口给我发消息。別乱走小路,天黑风大。”
    顾夏回了个“收到”,又补一条:“我要先看八角骨架。”
    “先吃饭。”
    “看完再吃。”
    她说话永远像在跟他抬槓,但这种抬槓不烦,像有人在你忙得头晕的时候敲一下桌面,让你知道外面还有人。
    徐文术自然知道的。
    但是老沈呢?
    老沈当然不知道。
    老沈的世界里只有刀、胶、竹筋和风。
    他甚至连日历都不怎么看,只会抬头看天色,低头摸竹子,最后说一句“差不多”。
    徐文术也没打算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需要。八角还没立住,任何人的变量都不该放进来。
    顾夏是他自己的变量。
    他想把她留在自己的那一边。
    顾夏到的那天,仿佛风都变了。
    时间像被这几天的竹屑磨平了,早晚的界限变得没那么硬。
    徐文术只记得那天下午风忽然转凉,河面起了细纹,菜场那边蒸年糕的摊位冒出来一团一团白气,镇上的人开始说“明天元旦啦”。
    老沈那天走得比平时早一点。
    他把木箱扣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书房地上的骨架,丟下一句:“別碰它。让它站一晚上。”
    “怎么站?”徐文术问。
    老沈指了指几本厚书:“用这个压住它的角。”
    然后就走了,走得很乾脆,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忍不住留下来继续。
    他走的时候眼神当中带著一种决绝。
    老沈一走,屋里空下来,徐文术才想起顾夏说“明晚能到”。
    他把晚饭做得简单,一锅热汤麵,青菜多放一点。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我到镇口了。”
    徐文术把筷子一放,抓起外套就下楼。
    到门口又折回去,拿了条围巾。
    不是给自己,是给她。
    镇口风大,她那种人来得瀟洒,往往不把风当回事。
    镇口旅社那边灯不亮,只有路灯一盏。
    她就站在路灯下面,背包比人还大,帽子压著额头,围巾只隨便绕了一圈,风一吹就翘起来。
    她看见他,先抬手挥了一下,笑得特別亮:“徐老师。”
    徐文术走近,把围巾递过去:“戴上。话说別用这个称呼来打趣我了。”
    “你这是在管我?”顾夏接过围巾,动作却很听话,绕了两圈,繫紧,“哎,围巾不错。”
    “镇上买的。”徐文术说,“不是我挑的。”
    “那就更好。”她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走吧。”
    顾夏眼睛一下亮了,脚步比刚才快半拍:“快走快走,我等著看传说中的板鷂呢。”
    他们沿著河走回去,路不长,但风一直在侧面推著,推得人肩膀紧一点。
    顾夏一路没怎么夸景色,反倒一直在问“你们八角做到哪一步了”。
    “骨架做出来了。”徐文术说。
    “哨呢?”
    “第一排大哨在做。”
    “能吹响了吗?”
    “吹得响。”徐文术想起自己憋红脸吹哨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但不漂亮。”
    “你还追求漂亮?”顾夏斜他一眼,“你不是说你是打杂的?”
    “打杂也得有审美。”徐文术说。
    顾夏笑出声,笑声被风吹散一点:“你现在比以前活一点。”
    “以前难道不活了?”徐文术反问。
    “以前大多数带著一种逃离吧”顾夏说,“现在更多的才是原本的你。
    这就像是我刚辞职那段时间,做什么事情都想著要对比。
    这样也有好处,就是自由。
    但是总觉得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是人生原本就不只是一种答案,为什么要表现出好不容易逃离出的快乐呢。
    难道不是单单为了享受世界而快乐吗?”
    她没往下解释,像怕解释多了显得矫情。她就是这样,说到点上就收。
    进小楼的时候,顾夏先站在院门口吸了一口气。
    “总算是要见到了。”她抬头看二楼窗,“真让人感到激动啊。这可是八角板鷂啊。”
    “別急著感慨。”徐文术把门推开,“先脱鞋,地上有竹屑,注意別踩到,要是踩到了就会扎脚的。”
    顾夏一边换鞋一边笑:“你现在说话跟老妈子一样。”
    “你少来。”徐文术把灯打开,“你先吃点东西。”
    顾夏没动,眼睛在房间当中来回扫视:“骨架在哪?”
    “楼上。”徐文术看她那股子劲,知道拦不住,“先看两分钟,下来吃。”
    顾夏点头,立刻往楼上走。
    书房门一开,她就停住了。
    八角骨架躺在地上,八个角伸开,纸还没糊,哨还没上,纯粹的竹筋和绳结把一个巨大的形状撑在那里。
    灯光从檯灯和顶灯叠在一起,把竹筋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顾夏蹲下来,手悬在半空没敢碰。
    “这么大。”她低声说。
    “嗯。”徐文术站在门口,“你別踩粉笔线。那是老沈画的影子。”
    “我不踩。”顾夏很认真地点头,像面对什么很贵的东西,“它像一只……没长羽毛的鸟。”
    徐文术愣了一下,隨后哈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也这么觉得。”
    顾夏抬头看他:“你们要把它送上天?”
    “送得上去就送。”徐文术说,“送不上去也得做完。老沈就是为了做完。”
    顾夏没再问,她站起来,在屋里绕了一圈,视线落在角落的木箱上。
    “那里面是哨?”她问。
    “嗯。”徐文术说,“別开。老沈摆的顺序,乱了他要骂人。”
    顾夏立刻把手收回去,像被电了一下:“这东西一看就知道很多门门道道。。”
    她转身下楼,动作比上楼还快,像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动手。
    到楼下,她终於肯坐下来吃麵了。
    吃了两口,忽然停筷子,眼珠子一转隨后看向徐文术问道:“你现在跨年怎么过?”
    “就这样唄。”徐文术说,“镇上没什么花样,最多自己在屋子当中拿著手机看个倒计时,零点放两根烟花。这样。”
    “那你元旦还忙吗?”
    “忙。”徐文术说,“老沈不会停。”
    顾夏把筷子放下,撑著下巴看他:“那你呢?你会停吗?”
    徐文术被她问得停了一下。
    他想说“我当然也不停”,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像宣誓。
    最后只说:“我看风。”
    顾夏笑了起来:“这看起来像是老沈说的话。”
    “好用。”徐文术也跟著笑了一下。
    那一晚,顾夏没多聊她路上的故事,也没讲太多自己的计划。
    她像是故意把话收著,只把“来了”这件事摆在这儿,让它稳稳落地。
    吃完饭她帮他把碗洗了。
    洗碗的时候她抬头看窗外的河,河面黑得很深,路灯光碎碎落在上面。
    “说起来其实我也没走多久,灯节也就是过去没几天时间。”她忽然说。
    徐文术擦桌子没有接话。
    “后来我在別的地方的时候就会看看视频。”顾夏说,“我看到视频的时候,刚好在一条很吵的河边。那条河周围全是gg牌,灯也花,水也花,什么都挤在一起。我当时就想到底还是这里的河灯好看。”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多了,咳了一声:“反正现在我来了。”
    徐文术“嗯”了一声,“老样子,那间房间后面没来过人,套件都是洗过的,很乾净。”
    顾夏点头,拎著包上楼,走到一半回头:“我能再看一眼骨架吗?”
    “別碰就是了。”徐文术说,“老沈不在这里,”
    “我就看。”顾夏说得很乖。
    夜深一点,楼里安静下来。
    徐文术在书房收拾,手摸到那张图纸,纸边沾著竹屑。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背面写的“接站”,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写得太早,顾夏真站在他楼里了,这事反倒不需要写了。
    这个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夏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书房地上的八角骨架,角度很低,像她蹲著拍的。
    她配了一行字:“它像一只还没学会叫的鸟。”
    “明天它先学会站。叫是后面的事。”
    “那我明天还能看吗?”
    徐文术想了想,回她:“来都来了,为什么不看呢,多个人干活很不错。”
    “好啊,你是把我拉过来干活的!”
    “我可没说,这叫做喊你来参观非遗。”
    顾夏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凶猫的表情包。
    徐文术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关窗。
    路过那间掛板鷂的空房时,他停了一下。
    门缝还留著,窗户则是被微微打开了一个口。
    多半是顾夏想要听声音。
    而这个时候,正好一股风从外面钻进来,板鷂边角轻轻抖了一下。
    哨口挨著哨口,磨出一点细响,不像唱,更像有人在屋里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就先把气息收住。
    徐文术站在门口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明天开始这楼里会同时有三件事在转:老沈要做八角,顾夏在楼上,元旦又快到了。
    元旦到了,人就多了,人多了自然就会热闹起来。
    要是风起来了,那就更热闹了。
    热闹……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徐文术之前打算帮著出谋划策把小镇盘活,现在他更想要靠著自己把小镇盘活。
    这算是另外一种追求。
    这个时候楼道里静得很,只有顾夏那间房门缝里漏出一条暖光。
    那道光落在木楼梯上,轻轻一截一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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