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你自己祈祷,”伊莎贝拉说,“向你自己的身体祈祷。”
    兰登愣住了:“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可以举个例子,你知道深渊教徒是怎么获得力量的吗?他们不信仰任何神。他们向深渊中的高阶存在祈祷——那些东西不是神明,甚至算不上有完整的意识,但它们的位格足够高。深渊教徒通过祈祷与它们建立连接,从而获得力量。”
    她转过身看著兰登:“代价是他们的身体和意识会逐渐被那个存在侵蚀,最终变成你在宴会上看到的那种东西——红眼睛、骨刺、尾巴。那是一个缓慢但不可逆的异化过程。”
    兰登回想起橡木庄园地下室里那些深渊教徒的模样,那些扭曲的肢体和非人的特徵。
    伊莎贝拉继续说道:“还有一些游牧民族,他们不信三神教会,也不信其他的什么神灵。但他们向自己部落的先祖祈祷——那些死去的族长、战士、萨满,如果他们的灵魂在灵海中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记,就能成为一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存在。部落的祭司能从中获得力量,虽然比不上正统神术,但確实有效。我在冷泉港附近见过这样的部落,他们的祭司甚至能召唤先祖的灵,让箭矢追踪敌人。”
    她看著兰登,声音变得认真:“所以你明白了吗?祈祷的关键从来不是『对方是否是神明或者天使』,而是『对方是否来自灵海』。只要满足这个条件,连接就能建立。”
    “但是为什么必须是灵海?”兰登疑惑道。
    “因为灵海本身代表著某种超越现实的属性。”伊莎贝拉说,“灵海中的造物,天生就具有比现实世界更高的维度,它们都是……某种规则的具现化。”
    兰登开始理解了她的意思:“所以你是说……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一定源自灵海,”伊莎贝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兰登的手上,“我当时可以看到。”
    教堂外传来远处的钟声,大概是某个街区的教堂在报时。伊莎贝拉等钟声结束后才继续说:“正常人的躯体没有位格可言,所以他们只能向外寻找祈祷对象——向神明、向超凡存在、向任何比他们更『高』的东西。但你不一样,兰登。”
    兰登看著自己的双手。在昏暗的烛光下,它们看起来和普通人的手没什么区別——皮肤、骨骼、血管,一切都那么正常。但他確实知道,在穿越时,自己的灵魂的確是落在了这具木偶身上。
    这是一具连【真知之眼】都能骗过的完美容器,完美到让他偶尔会忘记,自己其实並不属於这个世界。
    伊莎贝拉抱起双臂,靠在长椅背上:“我不知道你这具躯体的『位格』有多高,也许和一件普通的【低语级】封印物差不多,也许稍微高一些……但只要它是灵海造物,理论上你就可以尝试向它祈祷——就像深渊教徒向深渊中的存在祈祷一样。”
    兰登仔细思索了一下伊莎贝拉的话,隨后问出了关键的问题:“如果我向自己的躯体祈祷,会不会像深渊教徒那样被侵蚀?会不会最终变成某种……怪物?”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漂亮的眼睛中流露出笑意:“深渊教徒被侵蚀,是因为他们祈祷的对象和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一个人类的灵魂和一个深渊生物之间的连接,本质上是一种寄生关係。那个存在会沿著祈祷建立的连接通道,慢慢改造宿主的身体和意识,把宿主变成更適合它棲息的容器。”
    烛光跳动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向其他的存在祈祷,风险在於你不能確定它们的善恶、它们的意图。但你的情况不同——你祈祷的对象就是你自己的身体。只要你现在没有精神分裂或者其他什么异常状態,就不会有问题。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没有回应而已。”
    兰登看著她,思考著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大胆的实验,但伊莎贝拉说得没错——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够糟糕了,多尝试一种可能性,至少不会让情况变得更坏。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道,“具体的祈祷方式是什么?”
    伊莎贝拉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烛台前取下一根蜡烛,托在手心里:“正常情况下,第一次向神明祈祷需要经过洗礼仪式——以三神教会举例,需要在圣堂中准备圣水、圣油、圣餐,由主教主持仪式,引导信徒的灵魂与神明建立连接。那个过程很复杂,需要至少三四个小时。”
    “但你要简单得多。你不需要圣物,不需要仪式,甚至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准备,因为你祈祷的对象就是……你自己。”
    她重新走回长椅旁,將蜡烛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你只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闭上眼睛,放空思绪,不要去听外面的声音,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收束到你自己身上,去感受它。”
    “然后,在心中默念一句祈祷词。不需要太复杂,简单的一句话就够了——比如『请庇护我的理智』,或者『请隔绝灵海的侵蚀』。”她抬起头看著兰登,烛光在她碧绿色的眼睛里跳动,“重点不在於措辞,而在於你的意愿是否清晰、是否真诚。”
    礼拜堂的门被夜风推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她继续说道:“如果顺利的话,你会感觉到一种变化。可能是一股温暖从身体深处涌出,可能是那些囈语声突然变得遥远……每个人感受到的可能都不太一样。”
    “等等……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兰登有些狐疑地看著她。
    “这是我的秘密,洛伦索先生。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方便说出口的事情,不是吗?不过你可以相信我——我既然选择和你合作,就不会在这种关键的事情上害你。”伊莎贝拉轻轻笑了起来,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浅褐色的长髮垂在肩头,整个人在摇曳的光影中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兰登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还有別的需要注意的吗?”
    “没有了,”伊莎贝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如果成功了,记得告诉我。如果失败了……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他们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夜晚的冷风立刻涌了进来。
    “我们在事务部见,洛伦索先生。”她转过头看著兰登,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哦,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晚的谈话。”
    “我知道,”兰登点了点头,“佩里小姐。”
    伊莎贝拉走出礼拜堂,消失在夜色中。兰登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身影融入金雀花街南端的黑暗里,街角的煤气灯在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转身关上了礼拜堂的门。身后,那座古老而孤寂的建筑重新沉入了寂静之中。
    ……
    当天深夜,兰登的公寓。
    他坐在椅子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为了让自己沉浸下来,他熄灭了煤气灯,只留下了桌上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
    兰登闭上眼睛,试著按照伊莎贝拉说的去做——把注意力全部聚焦在自己身上。
    一开始並不顺利,他的脑子里全是杂念——明天要交的报告、海尔薇的“星之隙”卡牌、今天晚饭吃的燉肉有点咸……
    他试图清空这些念头,但这种努力反而让思绪更加混乱,一个念头接著另一个念头浮现,甚至连前世看过的电影片段都跳了出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几乎要放弃了。伊莎贝拉说“试试也没什么损失”,但傻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损失——至少损失了睡眠时间。
    但就在准备睁开眼的那一刻,兰登似乎感到了意识深处传来的一声“嗡鸣”。
    “嗯?这就是伊莎贝拉所说的『变化』?”
    他盯著跳动的烛火,眼神在昏暗中明灭不定。蜡烛已经烧短了將近一寸——他以为只过了二十多分钟,实际上已经坐了將近一个小时。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街道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这具躯壳的秘密已经向他展露了一丝端倪,那就没有中途退缩的道理。
    他重新坐定,闭上眼睛,放任意识顺著刚才的痕跡下沉。这一次,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再次捕捉到了那个声音,或许是因为刚才已经接触过,就像在黑暗中走过一遍的路,第二次走时总能记得方向。
    而且,他能感觉到,那片区域还有更深的层次。之前他只是站在表面张望,而这次,他要真正地走进去。
    兰登感到自己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界限。每一层都像是从一个世界坠入另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改变,现实的感觉逐渐模糊。
    他数不清到底穿过了多少层,只知道自己在不断下坠,不断深入,直到——
    他抵达了某个地方。
    兰登猛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公寓中了。此刻,他正在一座巨大建筑的边缘站立著。
    它的规模超出了兰登对“建筑”这个词的一切理解。他见过特里苏斯最宏伟的大教堂、见过皇家歌剧院的穹顶,也记得现代摩天大楼的钢铁森林。但那些东西和眼前的景象相比,就像石头与山岳的区別。
    它的形態像是一座神殿,巨大的柱廊从黑暗的地面延伸到看不见顶部的高处,每一根柱子的直径可能比特里苏斯的整条主街还宽。柱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散发著微弱的银白色光芒——这是整座建筑唯一的光源。
    神殿没有屋顶,柱廊向上延伸到无穷远处,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头顶的黑暗本身就是屋顶。在那片黑暗中悬掛著无数星辰,某种更原始的、更明亮的繁星。
    这座建筑似乎已经在这片虚无中矗立了无穷长的时间,而且还会继续矗立下去。
    兰登从来没有见过这座神殿,但他的灵魂深处有一种强烈的、不可否认的感觉:他来过这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低语——这里是属於他的地方,或者说,他是属於这里的。
    兰登的第一反应是震惊。这种震惊甚至超过了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感受——因为那时他至少还能理解“穿越”这个概念,但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但震惊之后,他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事態已经严重到了某个临界点,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恐惧在某个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反正已经是这样了,慌乱也没有用。
    他向前走去,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柱廊,直到抵达了一座穹顶笼罩下的大殿。
    大殿的中央有一尊雕像,它矗立在大殿的正中心,高度难以估量。只有下半身隱约可见——那是穿著长袍的人形轮廓,双脚踏在黑色的石材上。而上半身完全隱藏在穹顶的黑暗中,仿佛那片黑暗本身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而兰登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无数层层叠叠的祈祷声就涌入了他的意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童的,用他听不懂的语言,用他能理解的语言,用根本不属於人类的声音。这些祈祷匯聚成一片海洋,淹没了整个大殿,淹没了他的意识。
    而在这无穷的祈祷声中,兰登好像看到了什么。
    开天闢地的伟力。
    他看到星辰在虚空中诞生,看到陆地从混沌中凝聚;他看到生命在荒芜中萌芽,看到文明在废墟上建立;但当他的视线穿透这一切,却看到那看似无垠的世界边缘,正如同沙砾一般在黑暗中无声地流动、崩解……
    这些画面以一种超越时间的速度闪过,从宇宙的诞生到万物的终结,从永恆的过去到遥远的未来。
    在恍惚中,他似乎看到大殿內点亮了一盏盏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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