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祈祷声与宏大的幻象如潮水般涌来,但兰登並未从头看到尾——在那洪流般的信息中,他只勉强抓住了一个片段。
    那或许是某颗星辰诞生的瞬间,炽烈的光芒从虚空中迸裂而出;又或许是一座文明在废墟之上奠基的时刻,石块与血肉交织成最初的祭坛;也可能是世界边缘崩解的那一瞬,无数碎片坠入永恆的黑暗。
    然后,他的意识便承受不住了。
    兰登感觉自己犹如一只纸船,被拋进了汹涌的巨浪之中。他正在消融,这个名为“兰登”的存在正在被某种更为庞大、更为古老的事物吞噬。
    就在他即將被彻底湮灭的那一刻,他模糊的视线看见了大殿中被火光照亮的雕像——
    一个没有面孔的头颅。
    “什么?”
    在这一瞬间,兰登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在现实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胸膛剧烈起伏。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后背上。
    房间里昏暗的光线、摇曳的残烛、熟悉的木质桌面……这些原本平常的事物,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无比脆弱和陌生,仿佛只需一阵微风,就能將这层名为“现实”的帷幕吹散。
    兰登在椅子上僵坐了快十分钟,听著墙上掛钟单调的“滴答”声,才终於確信自己已经安全返回了现实。
    “我刚才究竟是看见了什么?这和伊莎贝拉所说的祈祷流程似乎区別很大……不,是完全不同。”
    他试图回忆祈祷时发生的一切,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脑海中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记忆或者幻觉,而是一种更接近於“知识”的东西。
    “去探究它们,会不会再次引发什么不可控的后果?但事已至此,既然自己已经接触了……”
    他嘆了口气,闭上眼睛,开始仔细感知那些烙印在意识深处的东西。
    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是一句话。
    “世间一切力量皆非自生,皆有所依——依赖被切断之时,神跡也將沉寂。”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迴响,清晰得仿佛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兰登反覆咀嚼著这句话的含义,那种感觉很奇怪——他理解它,但又说不清自己是如何理解的。
    他想起了在异常事务部的资料室里翻阅过的那些神秘学入门书籍。其中大部分书籍都提到过类似的观点:理解即意味著力量。真正的超凡力量不来源於仪式的繁复程度,也不来源於祈祷的虔诚程度,而是来源於对某种真理的领悟——当你理解了世界运转的某一条规则,你就获得了运用它的资格。
    当时他只是把这当成某种神秘主义的修辞,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些文字的意思。
    那句话不仅仅是一段知识——它是一种“理解”本身。他知道那句话的含义,就像他知道如何呼吸、如何握拳一样自然。而伴隨著这种理解,某种更具体的东西在他的意识中成形了。
    【神术——凡世之域】
    兰登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集中精神。他没有像维克多或者伊莎贝拉施放神术那样去祈祷、念诵尊名,他只是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切断联繫的“概念”。
    “嗡——”
    某种无形的力场从他身上蔓延开来。房间里的空气没有流动,蜡烛燃烧的烟雾依然在裊裊升起。但兰登能感觉到,在他周围大约五六米的范围內,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冻结了。
    如果此刻有人在这个范围內施展神术,那些祈祷將不会得到回应;如果有封印物的异常效应正在显现,那些效应会暂时停摆。但物理世界不受影响,如果有人朝他开枪,子弹依然会击中他。
    也就是说,一切超越物质层面的力量,在这个区域內暂时不存在。
    兰登维持著这个状態,感受著精神力的消耗。
    很快,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涌上来,隨之而来的眩晕让他险些摔倒。他不得不中断了那个力场,跌坐回椅子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大概只能维持二三十秒的样子……但的確是一个很实用的技能。”
    刚才那次尝试耗尽了他的精神力,此刻他的脑袋还在隱隱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反覆敲击。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待著钝痛逐渐消退。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才能再次集中精神,去感知意识深处的第二样东西。
    第二个浮现出来的,依然是一句话。
    “世界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无数种可能性中徘徊,直到被人凝视。”
    这句话比第一句更加抽象,兰登花了更长的时间去理解它。他反覆咀嚼著那几个词——“可能性”、“徘徊”、“凝视”——试图抓住它们之间的联繫。
    世界上的每一件事,在它真正发生之前,都处於某种未定的状態。一块鬆动的石板可能会被人踩到,也可能不会;一道正在扩大的裂纹可能会导致崩塌,也可能会停止扩张。这些事情的走向还在“徘徊”中,还没有被固定下来。
    但当有人凝视它们——真正地、深入地观测它们的趋势——那些“可能性”就会坍缩成“必然”。
    伴隨著这种理解,第二个神术在他的意识中成形了。
    【神术——真言咒】
    这个能力比第一个更加复杂。他能感觉到,它需要兰登主动去观察某个正在展开的事件,判断出其中的趋势,然后用语言將那个趋势锁定为唯一的结局。
    “有点抽象……必须找个东西验证一下。”
    兰登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根已经烧了一大半的蜡烛上。
    为了排除任何自然因素的干扰,他特意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確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按照常理,它剩余的长度足以让它再安静地燃烧至少半个小时。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盯著那根蜡烛,集中精神。然后他清晰地、毫不含糊地说出声:
    “这根蜡烛会熄灭。”
    话音刚落,他感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触动了——下一秒,伴隨著极其细微的一声“啪嗒”轻响——那根烛芯的底部,竟然毫无徵兆地折断了。失去了支撑的烛芯瞬间倒伏,火苗剧烈地挣扎了半秒,就彻底熄灭了。
    “真的有效!”
    但紧接著,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真言咒的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仅仅宣告一根蜡烛熄灭,就让他的意识產生了明显的枯竭感。如果想要宣告更大规模的事件,可能让他瞬间陷入昏迷,甚至宣告根本就不成立。
    而且,想要施放真言咒,他必须说出声。不能默念、不能写下来,必须是清晰的、可以被目標所听到的语言宣告。
    这意味著敌人也会知道他要做什么——虽然他们知道了也无法阻止,但这依然是一个巨大的限制。
    兰登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开始梳理方才所经歷的一切。
    首先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异常:他不需要念出祷言。劳伦斯队长施展寂静之火时,需要低声诵念尊名;维克多使用神术前,同样要完成一段简短的祷言。但他方才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那个切断联繫的力场,还是那句令蜡烛熄灭的宣告——都没有经过任何祈祷的中介。他只是在脑海中勾勒出概念,力量便隨之而来。
    这与他在事务部所学到的一切神秘学常识都相悖。
    其次,是来源的问题。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座巨大的神殿——无数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祈祷声迴荡在无尽的穹顶之下,而大殿中央那尊隱藏在阴影深处的无面雕像,静静地俯瞰著一切。
    那个地方,也许是这具躯壳的诞生之地?而那个没有面孔的头颅,又意味著什么?
    他在最后的时刻所感知到的那些祈祷与幻象……以及,似乎是从那庞大的信息洪流中截获的两条碎片——便凝结成了这两个神术。
    他想到了自己在事务部看过的那些神秘学教材,按照《信仰的基本原理》中的记述,一位【灵知者】从其信仰的神明处所能获取的神术通常仅有一种,唯有在经歷数年的修行与晋升之后,才有可能获得更多、更强力的神术。
    但他现在没有所信仰的神明,神术却不止一种……
    这绝对不符合常理。
    不过,眼下更紧迫的问题並非来源——而是代价。
    伊莱亚斯和劳伦斯都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神术的使用绝非毫无代价。每一次施展,都会令施术者更深地被其信仰的存在侵蚀,直至某一天彻底失控。
    “侵蚀……”
    然而,就在他准备將这种忧虑进一步推演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意识状態不同了,此刻的世界变得极其……安静。
    兰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在此之前,他的耳畔一直縈绕著微弱的、来自灵海的杂乱囈语,只不过他长久以来已经下意识地適应了那种疯狂的“白噪音”。
    而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死寂。
    兰登试探性地在意识中稍微“鬆开”了一点缝隙,扩大了一下感知范围。
    瞬间,那些细碎、扭曲的呢喃如潮水般顺著缝隙涌入,开始侵扰他的思维。
    “不能这样……”
    兰登心念一动,所有的杂音再次彻底消失,世界再次恢復安静。
    “我似乎可以控制自己的感知了!”他不免兴奋地想著,一直以来悬在他头顶、仿佛隨时会斩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於被他亲手握住了剑柄。
    当然,兰登也明白不能因此便断定他彻底安全了。也许侵蚀只是尚未显现,也许他的感知本身就存在盲区——毕竟,一个人很难察觉到正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缓慢变化。
    但在目前的处境下,替代方案又是什么呢?任由灵感在每一次超凡接触中失控?去永恆大圣堂接受效果未知的洗礼?还是把命运交给一群邪教徒?
    相较之下,向自己的身体祈祷——这个听起来最为荒诞的选项,反而给出了最为即时的回报——两项神术,以及控制自身感知的能力。
    兰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了揉依然隱隱作痛的太阳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关於我的这具躯体,或者说a-096这件封印物,它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秘密呢?以后还是要儘量去寻找相关的信息……”
    他拉开窗帘的一角,雾气蒙蒙的特里苏斯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灰白。远处传来某个教堂悠远的钟声,敲响了六下。
    眼下,他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去事务部上班,告诉伊莎贝拉祈祷成功了,然后等待封印物的评级结果。至於那座神殿与无面雕像的秘密——那些石柱已经在虚空中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显然也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
    兰登推开事务部大楼的门时,清晨的阳光正透过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虽说他一夜未眠,身体疲惫得厉害,但获得新神术的亢奋,令他的精神始终维持在一种奇异的清醒之中。
    他走进第二行动组的办公室时,伊莎贝拉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翻阅一份文件。她抬起头,目光在兰登布满血丝的双眼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挑起眉梢,投来一个不动声色的询问目光——那眼神的含义再明白不过。
    兰登朝她微微摆了摆手,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伊莎贝拉没再说什么,隨即垂下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投回了面前的文件。
    “哟——”
    兰登刚回到座位上,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伊莱亚斯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靠在兰登办公桌的边缘,视线在兰登和伊莎贝拉之间来回巡视,脸上浮现出一种心领神会的促狭笑意。
    “兰登,昨晚是去了哪里消遣?瞧瞧这双眼睛……”他压低声音,凑近兰登的耳朵,一脸八卦的神色。
    兰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昨晚在读书。”
    “读书,”伊莱亚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怀疑,“当然,读书。”
    正当伊莱亚斯似乎还打算继续发挥的时候,劳伦斯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队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神色比平日要严肃几分。
    “都坐下。”
    办公室里的閒谈气氛瞬间收敛。伊莱亚斯直起身,端著咖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维克多也从打字机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劳伦斯將文件摊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情报部昨晚截获了一条线索——港口区的红水码头附近,疑似有深渊教徒的活动据点。今天下午,我们事务部將会对该据点实施突击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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