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延刚到店里,就看见门缝底下塞著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上面用原子笔歪歪扭扭写著“陈延亲启”。
    陈延捡起来,拆开。信纸是那种小学生用的横格纸,上面的字写得很大,但很潦草:
    “陈延,我是秦淮茹。有些话不好当面说,写信跟你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邻居。但你別忘了,咱们之间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的。
    棒梗想去南方,你不帮就不帮,我也不怪你。可你不能连个机会都不给他。解放能在你店里干,棒梗为什么不能?解放给你干活,一个月四十块钱。棒梗不要钱,管饭就行,你都不愿意。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
    陈延,做人要讲良心。以前的事,我不提了,但你不能这么绝情。棒梗要是学坏了,你也有责任。你自己想想吧。
    秦淮茹 1984年11月3日”
    陈延看完信,皱了皱眉。秦淮茹这是……在跟他算旧帐?还是说,在威胁他?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正好阎解放来了,穿著那件蓝色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陈延哥早!”阎解放精神抖擞地说。
    “解放早。”陈延说,“今天上午你看著店,我去办点事。”
    “好嘞!”
    陈延骑著自行车去了徐慧真的小酒馆。今天是约好去见棉纺厂工会主席的日子,徐慧真说在酒馆碰头。
    到酒馆时,徐慧真正在门口等著。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头髮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拎著个黑色的皮包。
    “陈延来了?”她笑著说,“东西带了吗?”
    “带了。”陈延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的纸箱。里面装著一台电视机、一台录音机、一台电风扇。
    “那走吧。”徐慧真说,“棉纺厂离这儿不远,咱们走过去。”
    两人推著自行车往棉纺厂走。路上,徐慧真说:“陈延,棉纺厂的工会主席姓王,五十多岁,人挺好说话。他们厂今年效益不错,想给职工发点福利。你好好介绍,价格给优惠点,这单应该能成。”
    “谢谢徐姐。”陈延说。
    “客气什么。”徐慧真顿了顿,看了陈延一眼,“陈延,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陈延说。
    “是不是店里有什么事?”徐慧真问。
    陈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秦淮茹给我写了封信。”
    “写信?”徐慧真挑了挑眉,“写的什么?”
    陈延大概说了信的內容。徐慧真听完,哼了一声:“这个秦淮茹,真是……陈延,你別理她。她就是想用这种手段逼你就范。你要是这次答应了,以后她就吃定你了。”
    “我知道。”陈延说。
    “知道就好。”徐慧真说,“陈延,你跟秦淮茹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延没说话。
    徐慧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行,你不说就不说。但陈延,姐得提醒你,秦淮茹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为了孩子,什么都干得出来。你离她远点。”
    “我知道。”陈延说。
    到了棉纺厂,门卫认识徐慧真,打了个招呼就放他们进去了。工会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的一栋二层楼上。
    王主席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点禿顶,戴著眼镜,穿著灰色的中山装。看见徐慧真,他笑著站起来:“徐老板来了?这位是……”
    “这是陈延,开电器行的。”徐慧真介绍,“陈延,这是王主席。”
    “王主席好。”陈延说。
    “陈老板年轻有为啊。”王主席招呼两人坐下,“听徐老板说,你店里的电器物美价廉?”
    “王主席过奖了。”陈延说,“我带了几样样品,您看看。”
    他打开纸箱,把电视机、录音机、电风扇拿出来。王主席仔细看了看,问了问价格、保修期什么的。陈延一一回答。
    “价格倒是比百货大楼便宜。”王主席说,“不过陈老板,我们要的量可能比较大。厂里有两千多职工,要是发福利,得几百台。”
    “量大可以再优惠。”陈延说,“王主席要多少,我给个最低价。”
    王主席想了想:“这样吧,我们先订一百台电风扇,试试水。如果职工反映好,年底再订电视机、录音机。”
    一百台电风扇,一台进价一百五,陈延准备卖一百八。一百台就是一万八,毛利三千。
    “行。”陈延说,“王主席,价格我给您一百七一台,比店里便宜十块。”
    “一百七?”王主席点点头,“那行。什么时候能送货?”
    “三天內。”陈延说。
    “好。”王主席说,“那咱们签个合同。徐老板做见证。”
    签了合同,王主席先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从工会办公室出来,陈延心里踏实了些。这一单成了,能挣两千多。
    “陈延,”徐慧真说,“王主席这人实在,说话算话。你按时送货,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谢谢徐姐。”陈延说,“没有你,这单成不了。”
    “都说了,別客气。”徐慧真笑了,“陈延,中午了,去我那儿吃饭?”
    “不了,我得回店里。”陈延说,“解放一个人看著,我不放心。”
    “那行。”徐慧真说,“改天再说。”
    陈延骑著自行车回到店里。阎解放正给一个客人介绍电视机,看见陈延,眼睛一亮:“陈延哥,回来了?”
    “嗯。”陈延看了看店里,又卖了一台电视机,“解放,干得不错。”
    “陈延哥,”阎解放小声说,“刚才……秦淮茹来了。”
    陈延眉头一皱:“她来干什么?”
    “说找你。”阎解放说,“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不过……她脸色不太好。”
    陈延没说话。他知道秦淮茹还会再来。
    下午,生意不忙。陈延让阎解放看著店,自己去邮局给林文强打电话。一百台电风扇,得赶紧订货。
    电话通了,这次是林文强本人接的。
    “陈先生?”林文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粤语口音,“你好你好!第二批货准备好了,正要给你发过去。”
    “林先生,”陈延说,“我还需要一百台电风扇,能一起发吗?”
    “一百台?”林文强愣了一下,“陈先生,生意不错啊。”
    “还行。”陈延说,“林先生,价格还能不能再优惠点?我要得多。”
    林文强想了想:“一百台的话……我给你一百四十五一台,这是最低价了。”
    一百四十五,比上次便宜五块。一百台就是便宜五百。
    “好。”陈延说,“那这次一起发过来。电视机二十台,录音机三十台,电风扇一百五十台。”
    “行。”林文强说,“我安排发货,大概十天能到。”
    “谢谢林先生。”
    掛了电话,陈延算了算帐。电风扇一百四十五进,卖一百七,一台挣二十五,一百台挣两千五。加上棉纺厂那单,能挣將近五千。
    这生意,有搞头。
    回到店里,已经下午四点多了。阎解放说又卖了两台录音机。
    “陈延哥,”阎解放说,“刚才於莉姐来了,说找你有事。”
    “於莉?”陈延问,“她说什么了?”
    “没说,就说让你有空去找她。”阎解放说。
    陈延点点头。於莉找他,估计又是想让他带踩脚裤什么的。
    正要关门,秦淮茹又来了。她今天换了件乾净的衣服,深蓝色的褂子,黑色的裤子,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抹了点雪花膏,看起来精神了些。
    “陈延,”她站在店门口,没进来,“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陈延看了看她:“秦姐,进来说吧。”
    秦淮茹走进来,看了看店里的货,又看了看阎解放,欲言又止。
    “解放,”陈延说,“你先下班吧。”
    “好。”阎解放收拾好东西,走了。
    店里只剩下陈延和秦淮茹。
    “秦姐,”陈延说,“信我看了。”
    秦淮茹看著他,眼圈有点红:“陈延,我不是要跟你闹。我就是……就是没办法了。”
    她擦了擦眼角:“棒梗那孩子,你也知道。上次的事之后,他在家待了半年,不敢出门。现在好不容易想出去闯闯,你又不肯帮他。陈延,你就不能……看在咱们过去的情分上,帮帮他?”
    陈延沉默了一会儿,说:“秦姐,不是我不帮。广州那边,我自己都刚起步,真照顾不了棒梗。而且棒梗那性格,去了南方,万一惹出什么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不会惹事的!”秦淮茹赶紧说,“陈延,棒梗现在懂事了。你给他个机会,他肯定好好干。”
    陈延看著她。秦淮茹的眼睛里满是乞求,那张因为操劳而过早衰老的脸,此刻写满了无助。
    但他不能心软。
    “秦姐,”陈延说,“这样吧。如果棒梗真想去南方,我可以给他介绍个人。我在广州认识一个做服装生意的王姐,她常跑广州北京这条线。棒梗要是愿意,可以跟著她跑跑腿,学学进货。但工资不高,也辛苦。”
    秦淮茹眼睛一亮:“真的?陈延,谢谢你!谢谢你!”
    “你先別谢。”陈延说,“秦姐,这事我得先问问王姐。她要是愿意带,才行。而且棒梗得听话,不能惹事。”
    “他肯定听话!”秦淮茹说,“陈延,我保证!”
    “那行。”陈延说,“我这两天问问。有消息告诉你。”
    “好,好。”秦淮茹搓著手,“陈延,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
    她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陈延,这是我攒的二十块钱,你拿著。不能让你白帮忙。”
    陈延推开她的手:“秦姐,钱你收著。这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那……那怎么行……”秦淮茹眼圈又红了。
    “秦姐,”陈延说,“回去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秦淮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僂。
    陈延看著她走远,嘆了口气。这个女人,確实不容易。但他不能因为同情,就给自己找麻烦。
    锁了店门,陈延骑著自行车回四合院。刚进前院,就看见於莉站在自家门口,正往这边张望。她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毛衣,黑色的健美裤,头髮扎成高马尾。看见陈延,她招招手。
    陈延走过去。
    “陈延,”於莉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陈延问。
    “今天下午,我看见秦淮茹去找一大爷了。”於莉说,“两人在屋里说了半天话。我假装路过,听见几句。”
    她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秦淮茹跟一大爷哭诉,说你不帮棒梗,还说你……忘恩负义。”
    陈延心里一沉。秦淮茹这是……要发动院里的人给他施压?
    “一大爷怎么说?”陈延问。
    “一大爷说会找你谈谈。”於莉说,“陈延,你得小心点。一大爷那个人,最好面子。秦淮茹要是真把他搬出来,他肯定得管。”
    “我知道了。”陈延说,“於莉姐,谢谢你。”
    “客气什么。”於莉说,“陈延,姐是站在你这边的。秦淮茹那家人,沾上就甩不掉。你离他们远点是对的。”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陈延,你上次说给我带踩脚裤……还有戏吗?”
    陈延笑了:“有戏。我这次进货,给你带两条。”
    “真的?”於莉眼睛亮了,“陈延,谢谢你啊!姐不会白要你的,该多少钱多少钱。”
    “不用,送你的。”陈延说。
    “那怎么行……”於莉说,“要不这样,姐请你吃饭。明天晚上,你来我家,我给你包饺子。”
    “行。”陈延说。
    於莉高高兴兴地回屋了。陈延推著自行车回自己屋。丁秋楠已经在了,正在做饭。
    “陈延,”她说,“今天怎么样?”
    “接了单大生意。”陈延说,“棉纺厂订了一百台电风扇。”
    “真的?”丁秋楠很高兴,“那能挣不少吧?”
    “两千多。”陈延说。
    丁秋楠算了一下:“那加上店里的生意,这个月能挣四五千了。”
    “嗯。”陈延说,“秋楠,等我攒够钱,咱们就结婚。”
    丁秋楠脸红了:“不急。陈延,你先忙生意。”
    吃饭的时候,陈延把秦淮茹写信的事说了。丁秋楠听完,放下筷子:“陈延,这个秦淮茹……是不是想用过去的事要挟你?”
    “可能吧。”陈延说。
    “陈延,”丁秋楠看著他,“你跟秦淮茹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陈延沉默了一会儿,说:“秋楠,有些事,我不想提。但你放心,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丁秋楠看著他,眼睛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陈延,我信你。但秦淮茹这个人……你得防著点。她为了孩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陈延说。
    吃完饭,丁秋楠收拾碗筷。陈延坐在桌前,拿出秦淮茹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的每个字,都透著算计和威胁。
    这个女人,確实不好对付。
    但陈延不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站得稳,就不怕別人使绊子。
    他把信撕碎,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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