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店开业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丁秋楠就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化像春天的柳絮,轻轻飘著,不显眼,但落在心上,就有点痒。
    首先是陈延去徐慧真那边的次数明显多了。以前一周去个一两次,现在隔天就去,有时候一天去两趟。每次回来,身上都带著小酒馆特有的味道——油烟、酒气,还有徐慧真惯用的那种雪花膏的淡淡香气。
    其次是陈延提起徐慧真时的语气。以前就是“徐姐说”、“徐姐那边”,现在会多说几句:“徐姐今天又谈下来个供应商”、“徐姐在服务员培训上真有办法”、“徐姐想把二楼包间重新布置一下”。
    丁秋楠把这些细微的变化收在心里,没说出来。她照常管著西单店的帐,每天去实验室给父亲送饭,晚上给陈延做饭洗衣。但话少了些,笑容淡了些,有时候看著帐本会发呆。
    於莉先看出来的。她趁著午休店里没人,拉著丁秋楠到后面小仓库说话。
    “秋楠姐,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於莉靠在货架上,手里转著支原子笔。
    丁秋楠正在清点新到的化妆品,闻言手停了停:“没怎么啊。”
    “得了吧。”於莉凑近些,“秋楠姐,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我还看不出来?你是因为徐姐的事吧?”
    丁秋楠脸一白,低下头继续点货:“你说什么呢……”
    “秋楠姐,你別瞒我。”於莉说,“陈延最近老往徐姐那儿跑,我也看出来了。但我觉得你想多了,陈延跟徐姐就是生意伙伴,没別的。”
    “我知道。”丁秋楠小声说,“我就是……就是觉得陈延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很欣赏的那种眼神。”丁秋楠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陈延看我的时候,是温柔。看徐姐的时候,是欣赏。我知道徐姐能干,比我强,可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於莉嘆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秋楠姐,你別瞎想。徐姐是什么人?她离婚多少年了,一个人带女儿,多不容易。她跟陈延就是互相帮衬,没你想的那些事。”
    “我知道。”丁秋楠擦擦眼睛,“我就是忍不住……”
    正说著,外面传来何雨水的声音:“秋楠姐,陈延哥来了,说找你有事。”
    丁秋楠赶紧擦乾眼泪,整理了下衣服走出去。陈延站在柜檯前,手里拿著个文件夹,看见她,笑了笑:“秋楠,徐姐新店这个月的帐出来了,你帮我看看?”
    丁秋楠接过文件夹,翻开。帐做得很清楚,收入、支出、利润,一目了然。新店第一个月就盈利了,虽然不多,但势头好。
    “挺好的。”丁秋楠说,“徐姐真能干。”
    “是啊。”陈延说,“徐姐想把盈利的一部分再投进去,把二楼包间升级一下。她认识个做古玩生意的,能淘到些老物件,摆在包间里,更有味道。”
    丁秋楠点点头,没说话。陈延看著她:“秋楠,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有点累。”丁秋楠说。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陈延说,“店里我盯著。”
    “不用,我没事。”丁秋楠强打精神,“陈延,你去忙吧,我看帐。”
    陈延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於莉从后面出来,看著陈延的背影,小声说:“秋楠姐,你这样不行。你得跟陈延说,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说什么?”丁秋楠苦笑,“说我不喜欢他跟徐姐走得太近?可徐姐帮了他那么多,新店能开起来,徐姐出了大力。我不能那么不懂事。”
    於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午,徐慧真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风衣,头髮烫了卷,披在肩上,看起来很有气质。一进门就笑:“秋楠,忙著呢?”
    丁秋楠抬起头,挤出笑容:“徐姐来了?坐。”
    徐慧真在柜檯前坐下,从手提包里拿出个纸袋:“给你带了点枣糕,前门老字號的,你尝尝。”
    “谢谢徐姐。”丁秋楠接过纸袋。
    於莉从服装柜檯那边走过来:“徐姐,新店生意怎么样?”
    “挺好。”徐慧真说,“比预想的好。於莉,多亏你帮忙培训服务员,那几个姑娘现在能干得很,客人都夸。”
    “那是徐姐管理得好。”於莉说。
    徐慧真笑了笑,看向丁秋楠:“秋楠,我听陈延说,你爸的实验室进展不错?人参胶囊卖得好,接下来要做什么產品?”
    “我爸在研治高血压的药。”丁秋楠说,“还在临床试验阶段。”
    “真好。”徐慧真说,“秋楠,你爸是专家,陈延有商业头脑,你们这个组合,能成大事。不像我,就开个小饭馆,混口饭吃。”
    丁秋楠小声说:“徐姐太谦虚了。新店开得这么好,以后说不定能开连锁,做成大企业。”
    徐慧真眼睛亮了:“我也这么想。秋楠,你说要是真开连锁,起个什么名字好?『徐记』?还是『慧真酒家』?”
    两人聊了一会儿。徐慧真很健谈,说起生意经头头是道,说起管理经验也有一套。丁秋楠听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徐慧真这样能干的女人,才是陈延需要的伙伴吧?自己除了会记帐、会照顾人,还会什么?
    徐慧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於莉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咂咂嘴:“徐姐是真厉害。秋楠姐,你別多想,你跟徐姐不是一类人。陈延需要你这样的,温柔,体贴,能顾家。”
    “是吗?”丁秋楠轻声说。
    傍晚关店后,陈延来接丁秋楠。两人往家走,一路沉默。走到胡同口,丁秋楠突然开口:“陈延,你觉得徐姐怎么样?”
    陈延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丁秋楠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能干,有魄力,会做生意。”陈延说,“怎么了?”
    “没怎么。”丁秋楠说,“我就是觉得,徐姐那样的女人,挺让人佩服的。”
    陈延停下脚步,看著丁秋楠:“秋楠,你到底想说什么?”
    丁秋楠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陈延,如果……如果当初你没遇见我,遇见了徐姐,你会不会……”
    “不会。”陈延打断她,“秋楠,我跟徐姐是合作伙伴,是朋友,仅此而已。”
    “可是你欣赏她。”
    “我欣赏很多人。”陈延说,“我欣赏於莉能干,欣赏雨水勤快,欣赏我爸有学问,欣赏徐姐有魄力。但这跟感情是两回事。”
    丁秋楠咬著嘴唇:“可你最近老往她那儿跑……”
    “新店刚开,事情多。”陈延说,“秋楠,你是在吃醋吗?”
    丁秋楠脸红了:“我……我没有……”
    陈延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秋楠,你记住,我心里只有你。徐姐是好,但她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你这样的,温柔,善良,能理解我,能支持我。徐姐太强了,强得不需要任何人。我需要的是一个家,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你能给我。”
    丁秋楠眼圈红了,靠在他肩上:“陈延,我就是怕……怕我配不上你。你这么能干,认识的人都那么厉害,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很多。”陈延说,“你会把帐管得清清楚楚,会把店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会照顾我爸,会做我爱吃的菜。秋楠,这些看起来简单,但很重要。没有你,我做不到现在这样。”
    丁秋楠眼泪掉下来:“真的吗?”
    “真的。”陈延说,“秋楠,你是我选的人,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別瞎想,好吗?”
    “嗯。”丁秋楠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家走。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但丁秋楠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说几句话就能打消的。徐慧真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不足。她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好,更配得上陈延。
    第二天,丁秋楠去了实验室。丁文渊正在做实验,看见她,放下手里的试管:“秋楠?怎么这个点来了?”
    “爸,我想跟你学。”丁秋楠说。
    “学什么?”
    “学中药,学药理。”丁秋楠说,“我不想只会记帐,我想懂更多。爸,你教我吧。”
    丁文渊推了推眼镜,看著女儿:“秋楠,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我就是想多学点东西。”丁秋楠说,“爸,你愿意教我吗?”
    “愿意。”丁文渊笑了,“我女儿想学,我当然愿意。不过秋楠,学这个不容易,要背很多,要懂很多。你有心理准备吗?”
    “有。”丁秋楠说,“爸,我不怕苦。”
    从那天起,丁秋楠每天除了管店,就去实验室学习。丁文渊从基础教起,中药学、方剂学、药理学……丁秋楠学得很认真,笔记本记了一本又一本。
    於莉看她这样,摇头:“秋楠姐,你这是何苦呢?陈延又没嫌你什么。”
    “我不是为了他。”丁秋楠说,“我是为了我自己。於莉,我不想永远只是个会记帐的老板娘。我想懂更多,能做更多。”
    何雨水小声说:“秋楠姐,你好厉害。我也想学东西。”
    “那就学。”丁秋楠说,“雨水,你还年轻,想学什么都来得及。”
    徐慧真也知道了丁秋楠在学中药。有天她来店里,递给丁秋楠几本书:“秋楠,听说你在学这个?我托人从香港带了几本中药方面的书,你看看有没有用。”
    丁秋楠接过书,是繁体字的,印刷精美,內容翔实。
    “谢谢徐姐。”她说。
    “客气什么。”徐慧真笑笑,“秋楠,我挺佩服你的。有想法,肯努力。陈延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丁秋楠看著她,徐慧真眼神真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那一刻,丁秋楠突然明白了。徐慧真这样的女人,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的榜样。她不需要嫉妒,只需要学习。
    情感的天平,有时候不在於別人放了多少筹码,而在於自己站的位置。
    她站定了,天平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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