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桩机响了三天,工地上的桩坑已经挖了十几个。每个坑八米深,黑乎乎的,像大地的眼睛。钱师傅每天在工地上转悠,帆布工具包斜挎在肩上,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得发亮。他看坑看得仔细,时不时蹲下身,抓把土在手里捻捻。
    第四天早上,钱师傅拦住马队长:“老马,停停。”
    马队长正指挥工人往坑里下钢筋笼,听见这话,手里的烟差点掉了:“钱师傅,咋了?”
    钱师傅指了指刚挖好的一个桩坑:“这坑挖歪了。往左偏了至少五公分。”
    小李在旁边听见,脸一下子白了:“师傅,我……我按著线挖的。”
    “线是直的,你的锹是歪的。”钱师傅从工具包里掏出个水平仪,蹲在坑边测了测,水平仪里的气泡明显偏了,“看见没?这坑要是浇了混凝土,桩就是歪的。楼盖上去,受力不均,早晚得出事。”
    马队长凑过来看,眉头拧成疙瘩:“他娘的……这得重挖?”
    “重挖。”钱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光这个,前面挖的那几个,都得重新测。”
    工地一下子乱了。工人们围过来,议论纷纷。有人小声说:“挖都挖了,偏一点有啥……”话没说完,被马队长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陈雪茹正好来工地,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工装,上衣是夹克式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汗衫。工装裤是束脚的,显得腿又长又直。她听见动静走过来:“怎么了?”
    钱师傅把情况说了。陈雪茹蹲在坑边看了看,浅灰色工装的裤腿蹭上了泥。她站起来,拉链隨著动作滑下一点,露出更多汗衫的领口:“重挖。今天不干別的,就测坑,歪了的全返工。”
    马队长急了:“陈小姐,这返工得耽误两天工期!”
    “工期重要还是楼重要?”陈雪茹声音不高,但很硬,“钱师傅,您受累,带著人一个一个测。马队长,您盯著,该返工的返工,一个不能漏。”
    她说完,转身往临时工棚走。浅灰色工装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束脚裤下是一双黑色的劳保鞋,鞋帮上溅满了泥点。
    徐慧真在工棚里看图纸,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对襟褂子,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髮簪固定。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外面吵什么?”
    “桩坑挖歪了,得返工。”陈雪茹倒了杯水,一口喝完。水顺著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抹了抹,白色的汗衫袖口湿了一小块。
    徐慧真放下图纸,站起身,对襟褂子的下摆垂到膝盖:“歪了多少?”
    “五公分。”陈雪茹说,“钱师傅说,这要浇了混凝土,桩就是歪的。”
    徐慧真快步走出去。藏蓝色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肩膀。她走到桩坑边,蹲下身仔细看。坑很深,底下的土泛著潮湿的光。
    “马师傅,”徐慧真站起身,“前面挖的那几个,测了吗?”
    “正在测。”马队长说。
    “测完告诉我。”徐慧真转身回工棚,步子迈得很快,褂子下摆扬起。
    陈雪茹跟进去:“徐老板,这事……”
    “这事得开个会。”徐慧真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拿起钢笔,“把陈延叫来,还有於莉。工地上的班组长都叫来。”
    半小时后,工棚里挤满了人。陈延坐在唯一的桌子后面,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徐慧真坐在他左边,陈雪茹坐在右边。马队长、钱师傅、小李,还有几个班组长,或站或坐,挤了一屋子。
    於莉也在,今天穿了件米黄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黑的小臂。她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陈延先开口:“桩坑挖歪的事,我听说了。钱师傅,您说说情况。”
    钱师傅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但清晰:“陈老板,我干了四十年建筑,见过太多楼倒屋塌的事。十有八九,都是从地基开始的。桩坑歪五公分,浇出来的桩就歪五公分。一根桩歪没事,要是十根八根都歪,楼盖上去,重量压下来,早晚得出裂缝。小的裂缝漏风漏雨,大的裂缝……楼就废了。”
    屋里静得很,只能听见外面工地的机器声。
    陈延看向马队长:“马师傅,您怎么说?”
    马队长搓著手,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陈老板,是我没盯紧。可您也知道,咱们工期紧,工人们三班倒,累得够呛。一累,手就抖,锹就歪……”
    “累不是理由。”陈雪茹打断他,浅灰色工装的拉链拉到了顶,领子竖起来,衬得下巴尖尖的,“马师傅,咱们签合同的时候说得清楚,质量第一,工期第二。现在出了质量问题,就得按合同办。”
    马队长脸涨红了:“陈小姐,您这话……”
    “陈雪茹说得对。”徐慧真开口,藏蓝色褂子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马师傅,工地是您负责,出了质量问题,您得担责任。但咱们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怎么解决问题。”
    陈延敲了敲桌子:“这样。第一,所有桩坑重新测量,歪了的全部返工。第二,从今天起,每个桩坑挖完,必须经钱师傅验收,签字確认,才能进行下一步。第三,成立质量监督小组,徐姐牵头,陈雪茹、马师傅、钱师傅都是成员。每天下午五点,开质量碰头会。”
    马队长鬆了口气:“那……返工的工钱怎么算?”
    “按正常工钱算。”陈延说,“但要是再出质量问题,不光没工钱,还得扣钱。具体扣多少,徐姐,您定个章程。”
    徐慧真点头,从於莉手里接过笔记本,拿起钢笔写起来。
    陈雪茹补充:“还有材料。钢筋、水泥这些进场,都得验收。规格、標號,一样不能差。谁验收,谁签字,出了问题,谁负责。”
    钱师傅点头:“这个我熟。以前在单位,材料验收是我的活。”
    会开完了,大家散了。马队长耷拉著脑袋出去,工装裤的裤腿拖在地上。钱师傅拎著工具包,步子迈得稳。小李跟在后面,蓝布衫的肩膀处又磨破了一块。
    工棚里剩下陈延、徐慧真、陈雪茹和於莉。
    徐慧真把写好的章程递给陈延:“陈延,你看这样行不行。桩坑偏差超过三公分,返工,工钱照发,但扣班组长当月奖金。钢筋、水泥等主要材料,验收不合格,全部退回,损失由供货商承担。”
    陈延看了看:“行。於莉,你抄几份,贴工地显眼地方。”
    於莉接过章程,米黄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好,我这就去。”
    陈雪茹站起身,浅灰色工装的上衣有些皱,她用手捋了捋:“陈老板,市建公司那个孙科长,昨天又来了。说咱们挖他们墙角,要去劳动局告。”
    陈延点了根烟:“让他告。钱师傅退休了,愿意去哪儿干活是他的自由。劳动局管不著。”
    徐慧真皱眉:“就怕他们使绊子。建材供应、施工许可,这些都得经过市建系统。”
    “所以质量更不能出问题。”陈雪茹说,“咱们把楼盖得漂漂亮亮,质量过硬,他们想找茬也找不到地方。”
    正说著,外面传来吵闹声。四人走出去,看见工地门口围了一群人。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指著马队长的鼻子骂,唾沫星子乱飞。
    “马德福!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从我们单位挖人,你还要不要脸了!”
    马队长脸涨得通红,工装裤的裤腿在发抖:“孙科长,话不能这么说。钱师傅是自愿来的,我们没挖……”
    “自愿?”孙科长,就是前天那个市建公司的人力资源科长,嗓门大得半个工地都能听见,“你们给一百五一个月,这叫自愿?这叫高价挖角!”
    陈雪茹走过去,浅灰色工装在人群里很显眼:“孙科长,又来了?”
    孙科长看见她,火气更大了:“陈小姐,我正要找你!你们延华集团,必须立刻停止使用钱德顺同志!否则,我们就向主管部门反映!”
    陈雪茹笑了,笑容很淡:“孙科长,钱师傅跟你们单位还有劳动合同吗?”
    “他退休了!”
    “退休了,就是自由身。”陈雪茹说,“国家鼓励退休职工发挥余热,我们这是响应政策。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劳动局,也可以去法院。我们奉陪。”
    孙科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手指著陈雪茹,哆嗦了半天,最后扔下一句:“你们等著!”转身走了,中山装的下摆甩得老高。
    陈雪茹转身,看见钱师傅站在工棚门口,帆布工具包挎在肩上,背挺得笔直。
    “钱师傅,”陈雪茹走过去,“您放心,这事我们处理。”
    钱师傅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从工具包里掏出个旧军用水壶,拧开盖,喝了一口。水顺著花白的鬍子流下来,滴在蓝布褂子上。
    机器又响了。打桩机重新开动,咚,咚,咚,一声声闷响,像大地的心跳。
    陈延站在工棚门口,看著工地。桩坑要返工,工期要延误,麻烦一个接一个。
    但楼还得盖。而且要盖得直,盖得稳,盖得挑不出毛病。
    质量是生命线。这话说容易,做起来,得用一锹一镐,一砖一瓦,慢慢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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