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瘫在床上已经三个月了。他的屋子在四合院东厢房最里头,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屋里瀰漫著一股药味和久不通风的霉味,混合著屎尿的餿气,推门进去能呛人一跟头。
    二大妈每天伺候他,早上擦身子,餵饭,翻身;中午擦身子,餵药,翻身;晚上擦身子,餵饭,翻身。三个月下来,她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袋垂得老长,头髮白了大半,在脑后胡乱扎了个髻,用根黑色橡皮筋绑著。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总是沾著药渍和饭粒,袖口磨得发亮,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领子。
    这天上午,二大妈端著碗粥进屋。粥是棒子麵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著几片烂菜叶。她走到床边,刘海中被挪到了靠窗的位置——说是靠窗,其实离窗户还有三尺远,只能看见一小块灰濛濛的天空。
    “老刘,吃饭了。”二大妈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柜子腿瘸了,用砖头垫著。她扶起刘海中,在他背后塞了个枕头。刘海中歪著身子,左半边脸僵硬,嘴角往下耷拉,口水顺著下巴流下来,滴在胸前围著的布兜上。布兜是旧床单改的,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二大妈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刘海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窗外,嘴唇机械地张开,含住勺子。粥从他右边嘴角漏出来一些,二大妈用布兜擦了擦。擦的时候,刘海中突然抬起右手——这是他全身唯一还能动的部位,手指蜷缩著,像鸡爪——猛地打翻了粥碗。
    碗掉在地上,啪嗒一声碎了。稀粥溅得到处都是,溅在二大妈的裤腿上,溅在床单上,溅在墙上。
    二大妈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碎瓷片。蓝布褂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粥,黏糊糊的。她把碎片捡乾净,又拿抹布擦地。擦完了,重新盛了碗粥,继续餵。
    刘海中这次没打翻,只是吃得很慢,一勺粥要餵三分钟。餵完一碗,已经过去半个钟头。二大妈把他放平,盖好被子,端著空碗出去了。
    院子里,阎埠贵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他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但衣服明显旧了,袖口和领子都磨得发白。手里拿著个小算盘,黄铜的珠子都磨亮了,他一边拨一边念念有词。
    “一天三顿饭,一顿二两棒子麵,一天六两,一个月十八斤……棒子麵一毛二一斤,一个月两块一毛六……药钱一个月八块三……加起来十块四毛六……退休金一个月四十二块五,还剩三十二块零四分……”
    他算得很仔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了点髮油,在阳光下泛著油光。
    二大妈从屋里出来,端著那碗碎瓷片,要去扔。看见阎埠贵,她停下脚步,蓝布褂子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手臂上有道新的烫伤,红红的,起了泡。
    “三大爷,算帐呢?”二大妈声音沙哑。
    阎埠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算算开销。二大妈,老刘今天怎么样?”
    “还那样。”二大妈把碎瓷片倒进墙角的垃圾桶,桶是铁皮的,生了锈,“早上打翻一碗粥,中午还不知道闹不闹。”
    阎埠贵嘆了口气,中山装的下摆垂到膝盖:“难为你了。不过二大妈,你得想想办法。老刘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这么伺候,自己身体也垮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二大妈苦笑,蓝布褂子的领口敞著,能看见里面汗衫的领子,领子磨破了,线头露出来,“儿子在东北,闺女嫁到河北,都指不上。我不伺候谁伺候?”
    正说著,傻柱从厨房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件乾净的汗衫,但领口还是扯开了,露出结实的胸膛。手里端著个搪瓷盆,盆里是刚和好的面。
    “二大妈,中午我蒸馒头,给您留两个。”傻柱说,汗衫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粗壮的胳膊,“白面的,比棒子麵顶饿。”
    二大妈眼圈红了,蓝布褂子的袖口蹭了蹭眼睛:“柱子,又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傻柱把盆放在石桌上,汗衫的后背湿了一小块,“街坊邻居的,能帮就帮。对了二大妈,您那裤子,”他指了指二大妈裤腿上的粥渍,“脱下来我让京茹给您洗洗。她现在在陈雪茹那儿干活,洗衣服可乾净了。”
    提到秦京茹,院里安静了一瞬。阎埠贵拨算盘的手指停了停,珠子停在半空。
    秦京茹现在很少回四合院。她在陈雪茹的服装店干活,住店后面的小屋里,一个月工资四十,包一顿午饭。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忙,拿点东西就走。她变了,穿上了新衣服——虽然是店里打折的旧款,但料子好,样式新。头髮也烫了,烫成了小卷,用发卡別在耳后。说话不再结巴,走路也不再缩著肩膀。
    “京茹……现在出息了。”二大妈小声说,语气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什么。
    “出息什么。”阎埠贵重新拨起算盘,中山装的袖子隨著动作滑动,“一个月四十块钱,够干什么?吃饭穿衣就没了。还不如在机械厂当学徒,好歹是铁饭碗。”
    傻柱和面,汗衫的领口隨著动作扯得更开:“三大爷,话不能这么说。京茹现在自己能养活自己,不用看人脸色,这就挺好。您家解放不也去考试了吗?考上没?”
    阎埠贵脸色变了,中山装的扣子绷得紧紧的:“没考上。差三分。”
    “那就再考唄。”傻柱把麵团揉得啪啪响,“陈延说了,集团每季度都招人。让解放好好准备,下次准能考上。”
    “准备?怎么准备?”阎埠贵声音提高了些,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哗啦响,“他在家待了半年了,书不看,活不干,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我说他两句,他还顶嘴,说『陈延当年不也没工作,现在不也成大老板了』!他能跟陈延比吗?陈延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傻柱不说话了,只是低头揉面。汗衫的后背全湿了,贴在结实的背肌上。
    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傻柱揉面的声音,啪啪,啪啪,像在打谁的耳光。
    易中海从后院走出来。他也瘦了,穿了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衣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背佝僂著,手里拿著个搪瓷缸子,去水池接水。
    “一大爷。”傻柱叫了他一声。
    易中海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滴滴答答的,接满一缸子要好几分钟。他端著缸子,慢慢走回屋,中山装的下摆拖在地上,蹭了灰。
    阎埠贵看著他的背影,压低声音:“一大爷现在……话少了。”
    “能不少吗?”二大妈小声说,“院里的人,走的走,瘫的瘫,疯的疯。他这个一大爷,早就名存实亡了。”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街道办的王主任来了。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灰色夹克,肚子还是鼓鼓的,但脸上堆著笑,手里拎著个网兜,兜里装著两包点心和一瓶罐头。
    “哟,都在呢?”王主任走进来,夹克衫的下摆甩起来,“二大妈,三大爷,柱子!”
    二大妈赶紧迎上去,蓝布褂子的衣摆扫过地面:“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刘。”王主任把网兜递给二大妈,“街道办的一点心意。老刘怎么样了?”
    “还那样。”二大妈接过网兜,点心是用油纸包的,罐头是桃子的,玻璃瓶在阳光下反著光。
    王主任走到刘海中屋门口,往里看了看。药味和餿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但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说:“老刘啊,好好养著,街道记著你呢。”
    屋里没回应,只有刘海中粗重的呼吸声。
    王主任退出来,拍了拍二大妈的肩膀,夹克衫的袖子蹭到了二大妈蓝布褂子的肩膀:“二大妈,辛苦了。有什么困难,儘管跟街道提。”
    “谢谢王主任。”二大妈小声说。
    王主任又转向阎埠贵,夹克衫的拉链拉到一半:“三大爷,您家解放……工作有著落了吗?”
    阎埠贵摇摇头,中山装的领子勒著脖子,他伸手鬆了松:“还没。王主任,您能不能……”
    “哎,这个我可帮不上忙。”王主任摆摆手,夹克衫的下摆甩起来,“现在工作都是自己找,街道不包分配了。不过三大爷,我听说延华集团还在招人,您让解放去试试?”
    “去过了,没考上。”阎埠贵说,声音很闷。
    “那就再考。”王主任说,从口袋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三大爷,时代变了。现在讲究能力,讲究本事。您得让解放自己爭气。”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对了,跟你们说个消息——前门大街那片要拆迁了。规划已经出来了,明年开春就动。咱们这个四合院,也在拆迁范围內。”
    院里的人都愣住了。
    傻柱手里的麵团掉在盆里,啪嗒一声。汗衫的领口敞开著,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
    二大妈手里的网兜差点掉地上,蓝布褂子的袖口抖了抖。
    阎埠贵算盘也不拨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拆……拆迁?”阎埠贵声音发颤。
    “对。”王主任弹了弹菸灰,菸灰掉在石板上,风一吹就散了,“这片要建商业区,四合院都得拆。按政策,会给安置房,还有拆迁补偿款。具体的,等通知下来再说。”
    他抽完烟,把菸蒂扔地上,用脚碾了碾:“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王主任走了,夹克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
    傻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麵团捡起来,继续揉。汗衫的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脊椎骨的轮廓。
    “拆了也好。”他说,声音很平静,“这破院子,早该拆了。”
    二大妈拎著网兜,呆呆地站著。蓝布褂子的衣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裤子。
    阎埠贵重新拿起算盘,但手指抖得厉害,拨了半天没拨出一个数。中山装的袖子隨著颤抖的动作晃动,像风中的旗。
    易中海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灰色中山装空荡荡地掛在身上。他没说话,只是看著院子,看著青石板地面,看著老槐树,看著晾衣绳上掛著的几件旧衣服。
    看了很久,他转身回屋,关上门。门关得很轻,但咔嚓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院里又只剩下傻柱揉面的声音,啪啪,啪啪,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隨著时间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明亮变成昏暗。
    四合院还在这里,但已经不是从前的四合院了。人少了,声小了,气散了。像棵老树,根还扎在土里,但叶子黄了,枝子枯了,只在风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拆迁的消息像颗石子,扔进了这潭死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但涟漪一圈圈盪开,盪到每个人的心里,盪出不同的波纹。
    傻柱继续揉面,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揉得很用力,很认真,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揉进麵团里。
    面揉好了,放在盆里,盖上湿布。他洗了手,水龙头的水还是那么小,滴滴答答的。
    他站在水池边,看著院子里的一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厨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噹噹当,噹噹当,很急,很快,像在追赶什么。
    院子里,阎埠贵终於拨出了一个数。算盘珠子停住,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嘆了口气。
    嘆气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像阵风,吹过了每个人的耳畔,吹过了青石板,吹过了老槐树,吹过了晾衣绳上的旧衣服,最后消散在灰濛濛的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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