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道安是被一阵药味呛醒的。
    那味道带著苦涩,夹杂著一丝甘草嚼碎后的回甜,又像瓦罐里熬了很久的草药,连带著冒热气的药渣倒在床底下。他想翻身避开那股味道,却发现身体动不了—这不是那种梦魘后的动弹不得,而是整个身体都透著木僵感,无法像往常一样挪动。
    他睁开眼睛。
    黑漆漆的木质房梁,有几道裂纹横亘在眼前,屋顶的角落里掛著几张带著水珠的蛛网,像是新的。一只蜘蛛正趴在网中央,背部的白色花纹似乎两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魏道安盯著那只蜘蛛看了很久。突然全身如电击般颤抖,前额一阵闷痛,疑惑涌上心头,“这是哪里?”猛然起身后一个踉蹌又倒向苇席铺盖的简易床铺。
    双手指尖因为刚刚撑起时太大力气,一股皮肤皸裂的刺痛席捲而来,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指甲缝里残留著黄褐色的药渣。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比这白,比这细,中指上还有一道去年切菜时留下的疤—那道疤不见了。
    魏道安慢慢坐起来。
    环顾四周,屋子很小,土墙、木窗、草蓆、陶罐。墙角堆著几捆乾草药,窗台上搁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半碗水,水面上漂著一层灰。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上的是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他盯著那些光斑,闷痛过后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哪里?我在这里干什么?我不是下班回家休息,准备第二天上班吗?”
    魏道安,三十五岁,一座海边小城三级医院的外科医生。昨晚他加班完成当天的工作后下班回家,妻子和女儿已经熟睡。他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沙发刷抖音,看到歷史剧切片介绍“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眼皮不自觉开始打架。手机滑落到沙发的夹缝,茶几上那杯热牛奶还没来得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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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慢慢坐起来下床,扶著床沿走到窗旁,推开那扇木窗。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白髮酸。他眯著眼往外看—周围和远处散落著土坯房,低矮、破旧、杂乱。有人在远处走动,穿著黑色的粗布衣裳,头髮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別著。有人在餵鸡,有人在劈柴,有人挑著两桶水从不远处的巷子走过,水桶发出规律的吱哟吱哟声,时不时洒出来的水溅在乾裂的泥地上,瞬间被吸乾。
    再远处是一道城墙,黄土夯筑的,不高,但很长,延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城墙上飘著黑色的旗帜,旗帜上隱约有什么图案,太远,看不清。
    魏道安站在窗前,扶著窗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小时候熟悉的味道—不是药味,而是牲畜的粪便和农村烧土炕的味道。这气息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小时候去乡下爷爷家,想起那种和城市完全不同的、原始又亲近的味道。
    可这味道比那更久远,更陌生。
    他忽然想起来那面黑色旗帜上是什么图案了。在女儿的百科全书里见过—那是秦朝黑面乌金绣线的玄鸟旗。
    魏道安的双腿开始发抖。
    他扶著窗台,慢慢蹲下去,靠坐在墙边,把脸埋进双腿膝盖之间。他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这是梦,想狠狠地掐自己一把然后醒过来,可他掐了,疼,很疼,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眼前依然还是他蹲著的这间土坯房,窗外依旧还是这个陌生的世界。
    突然,门被推开了。
    魏道安猛地抬起头。
    一位老者站在门口佝僂著腰,鬚髮花白,身著一件深褐色的縕袍,上面沾满了草药碎屑。他右手杵著一根木棍,左手端著一只陶碗,碗里冒著热气,是药。
    老者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
    “醒了就好。”沙哑的声音带著某种似曾听过的口音,“你昏了三天,老头子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魏道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老者把陶碗递过来:“先喝药。”
    魏道安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黑褐色的药汤,上面漂著几片不知名的草药,气味和他醒来时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不知道喝下去会怎样,但他还是喝了。
    因为他別无选择。
    药很苦,苦得他舌头髮麻。他忍著,一口一口咽下去,喝完最后一滴,把碗还给老者。
    老者接过碗,在门槛上坐下,背对著阳光,脸隱在阴影里。
    “你叫什么?”老者问。
    魏道安张了张嘴,差点说出自己的名字。可他忽然顿住了—他叫什么?他该叫什么?他叫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才是安全的?
    “……魏道安?”他最后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这是他大脑唯一浮现出的三个字。
    老者点了点头:“魏道安,南阳人,太医署医官,隨驾东巡。你在平原津病倒了,被人抬到这里的,还记得吗?”
    魏道安摇头,眼神空洞涣散。
    老者又嘆了口气:“不记得也好。那几日太乱了,忘了反倒清净。”
    魏道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隨驾东巡”—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刚刚清醒的意识上。他想起刚才在窗边看见的黑色旗帜,想起那个“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的声音,想起这具身体的身份—太医署医官。
    隨驾东巡?平原津?病倒?
    始皇帝正在东巡的路上。
    始皇帝会死在沙丘。
    始皇帝死的那个月,就是七月。
    魏道安的腿又开始抖,连带著双手也开始不自觉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问老者现在是哪一天,想问这是哪里,想问始皇帝是不是还活著,可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好好歇著吧。明日车队要渡平原津,你若是能走,就跟上。若是不能……”他没有说下去,端著空碗,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魏道安起身慢慢挪到床边,盯著那扇门,盯著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盯著地上那些光斑一点一点移动。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在喊“快”、“快点”、“今夜必须赶到”。有人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魏道安站起来,再次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但远处的城墙上亮起了火把清晰可见,一队队人马从城门口涌出,向著某个方向奔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黑色的旗帜,那是秦朝的旗帜。
    他忽然记起来,平原津—那是黄河上的一个渡口。始皇帝的车队要从那里渡河,去往沙丘。
    “沙丘。”
    魏道安闭上眼睛。
    史书上的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始皇帝至平原津而病,至沙丘崩。赵高、李斯秘不发丧,篡改遗詔,赐死扶苏,立胡亥。秦朝由此而亡。
    他知道这一切。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离开这个地方。
    夜里,有人送来饭食—一碗粟米饭,一碟盐菜,一块不知道是什么肉的干肉。魏道安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惶恐带来巨大的能量消耗让他饿的全身虚汗直流,他不知道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顿饭,还是最后一顿饭。
    吃完饭,他躺回那张苇席上,睁著眼睛看房樑上的蛛网。那只蜘蛛还在,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像在等他。
    他想起了妻子。
    家庭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似乎也不能在大脑中清晰的呈现,这一天带来心里上的巨大衝击依然让这个平素工作、生活中有条不紊的外科医生不知所措,又无可奈何。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他想起了女儿。女儿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放学回来都缠著他讲歷史故事。讲女儿最喜欢听的诸子百家、秦皇汉武,讲始皇帝如何统一六国,如何把大一统的理念贯穿华夏始终。女儿听得入迷,问了他无数个问题。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
    现在他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一阵一阵发痒。他没有擦,任由它流。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夜里哭了多久,只知道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还是那些细长的光斑。
    他活著。
    门外传来敲门声,还是那个老者的声音:“魏医官,该起了,陛下车驾今日要渡平原津。”
    魏道安坐起来,似乎一夜的休息让这幅身体舒適了很多,亦或是昨天那碗不知名的草药发挥了作用。他用手背擦了擦脸,脸是乾的,不知道是泪水被夜风吹乾了,还是他根本没流过泪,他记不清了。
    他穿上那双鞋底薄到硌脚的草履,站起来,推开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热风裹著黄河的水腥气扑面而来。远处,黑压压的车队正在集结,黑色的旌旗在暑气中耷拉著,像一群疲惫的巨鸟。
    魏道安混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跟著那些穿著和他一样深色袍服的人,向车队走去。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活下去。
    无论多难,都必须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著,才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他这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穿越者—比任何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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