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里的灰尘在从破损窗纸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顾大力和铁妮开始收拾。
    屋里空荡荡的。
    除了那张旧木板床,一个缺了条腿用砖头垫著的方桌,两把吱呀响的条凳,就剩下墙角一个黑黢黢的旧木箱子,算是像样的家具。
    铁妮找了块破布,蘸著顾大力从车上拿下来的水壶里的水,擦拭床板和桌子。
    顾大力则去收拾那个木箱子,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至少找点能垫在床上的,让杨小芳能躺得舒服些。
    箱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东西不多,叠放得倒是整齐。
    但都旧得厉害,洗得发白,补丁摞著补丁。
    大多是杨小芳和铁妮的旧衣服,布料粗硬,摸著扎手。
    顾大力一件件拿出来,抖落灰尘,心也跟著一点点往下沉。
    这些衣服,別说给现在虚弱的小芳垫著,就是穿著都嫌硌人。
    他翻到箱底,手指触到一件触感稍有不同的布料。
    抽出来一看,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草绿色的布料已经褪色发白,领章和肩章早就拆掉了,但制式还能认得出来。
    顾大力拿著这件军装,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军装……他太熟悉了。
    是他刚入伍第二年发的那一套,老式样。
    左边肩膀上,有几个细小焦黑的洞眼,那是连里一个爱抽菸的老兵,听说他力气大,非要跟他掰腕子。
    输了之后为了掩饰尷尬,递烟给他,结果自己没拿稳菸头,掉在他肩膀上烫的。
    为此他还被班长训了一顿,说他不懂得爱惜军容。
    可这件军装,怎么会在小芳的箱底?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冬天他回村探亲,路上遇到穿著单薄的老爷子,冻得瑟瑟发抖,他把身上这件棉军装脱下来给老人家穿了。
    后来也没去要,一件旧军装,送了就送了。
    怎么会……
    “付同志?”杨小芳坐在床边,看著顾大力拿著那件军装发呆,轻声叫了他一声。
    顾大力回过神,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儘量用平静的语气,举著军装转身问:“小芳嫂子,这件军装……看著有些年头了,是顾大力的?”
    杨小芳的目光落在那件旧军装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柔和的神色。
    点了点头:“嗯,是大力的。好些年了。”
    “这制式,少说也有十个年头了吧?”顾大力故意说,眼神紧紧盯著杨小芳,“没想到,你们还是青梅竹马?”
    他想知道,这件本应穿在別人身上的军装,怎么会成为小芳的珍藏。
    “青梅竹马?”杨小芳听到这个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俺……俺可配不上这词儿。那是戏文里唱的,好听著呢。”
    她伸手,轻轻抚摸著顾大力手里那件军装的布料,
    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军装,是大力的。可大力……他大概都不知道,这件衣裳在俺这儿。”
    她开始讲述,声音很轻,很慢,却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时间的尘埃,把多年前那个冬日的画面,一点点拉回到昏暗的老屋里:
    “那一年冬天,冷得邪乎,河面都冻了冰。俺爷爷带著俺去河滩拾柴火。
    有一根老粗的干树枝,掉在冰面上,离岸边有点远。俺爷爷心疼那柴火,就要去捡。
    俺看那冰顏色不对,怕不结实,拦著不让。
    可爷爷不听,非要过去。俺拗不过,就说俺轻,俺去。”
    她顿了顿,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冰水的刺骨:
    “结果……冰真裂了,俺掉进了冰窟窿里。
    幸亏俺打小在河边长大,水性还行,自己扑腾著爬了上来,可浑身都湿透了,风一吹,跟刀子割似的。
    俺爷爷把他自己那件破棉袄脱下来裹著俺,可他也冷啊,嘴唇都紫了。”
    “正不知道咋办的时候,听见河滩那边有脚步声。
    俺爷爷怕俺一个姑娘家湿著身子被人看了去,赶紧跑出去拦著。来的……就是大力。
    他那时候好像是回来探亲,路过河边。”
    杨小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睛里有了光:
    “大力看见俺爷爷一个老人家,大冬天穿得单薄,冻得直哆嗦,问都没多问,直接就把身上这件棉军装脱了下来,硬是给俺爷爷披上了。他说『老人家,穿上,別冻著』。他里头就一件绒衣,也没说冷。”
    “要不是有这件军装暖著,那天,俺爷爷怕是……就熬不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件军装,眼神里有感激,有怀念。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再后来,俺爷爷没熬过那个冬天,走了。俺就剩自己一个人了。这件军装,俺洗乾净,一直留著。
    想著,等啥时候见了大力,得还给他,还得好好谢谢他。”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已经足够解释军装的来歷。
    一件简单的,军人帮助老乡的好事。
    但顾大力心里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他记得那个冬日,记得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人,记得自己脱了军装。可他完全不记得,当时旁边还有一个落水的姑娘!
    他的记忆里,只有那个老人!
    是因为当时太匆忙?还是因为……他后来的失忆,连带著关於小芳的这一点微弱交集,也彻底抹去了?
    铁妮也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怔怔地听著。
    她从来不知道,娘和爹在结婚之前,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娘是因为这件军装,记住了爹?
    杨小芳的讲述还在继续,声音更轻了,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后来过了一两年吧,俺听说村里顾家那个当兵的儿子要回来探亲,他娘急著给他说媳妇。可那时候……没人敢嫁。”
    她的眼神暗了暗:
    “不是嫁当兵的不好。是那时候,西南那边正打仗呢。
    俺们县里那年一起走的兵,二十个小伙子,不到两年,抚恤金就发回来十五份了……
    村子里的婶子大娘都说,顾家那儿子在队伍里,怕是也悬。
    谁家捨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万一刚嫁过去就守寡呢?”
    顾大力的呼吸骤然停住,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发回家的阵亡通知书……那些年战场上的惨烈,他亲身经歷过。
    可他从未想过,在家乡,这些消息会以这样的方式,影响著像小芳这样的姑娘对婚姻的选择。
    “大力娘急得嘴上起泡,可也没办法。”
    杨小芳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俺……俺知道了这事。俺就自己去找了大力娘。”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刻:
    “俺跟大力娘说,俺愿意嫁。不要彩礼,不挑日子,大力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办。”
    “为啥?”顾大力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声音乾涩得厉害。
    明知可能是火坑,为什么要跳?
    杨小芳看著他,又像是透过他看著当年给了她和爷爷温暖的年轻军人,轻轻地说:
    “因为俺知道,他是个好人。”
    “那天在河边,他把衣裳给俺爷爷的时候,眼神很正,没半点瞧不起俺们这落难样。他手也稳,扶著俺爷爷的时候,很有力气。”
    “就冲这个,俺就认了。就算……就算他真像別人说的那样,將来在战场上有个万一,回不来了,俺也认了。
    俺嫁给他,替他守著这个家,伺候他娘。
    要是……要是老天爷开眼,他能平平安安回来,那……那就是俺的福气。”
    她说完,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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