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彻底呆住了,手里的破布掉在地上。
    她看著娘平静的侧脸,听著娘用最朴素的言语,说出了近乎“殉道”般的婚嫁理由。
    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算计,仅仅是因为,认定他是个“好人”。
    愿意用自己的一辈子,去赌他的平安,去守一个可能没有男主人的家。
    爹……爹他到底知不知道,娘是用怎样的心情嫁给他的?
    他知不知道,在他可能牺牲在战场上的那些年里,娘是抱著隨时可能守寡的觉悟,在替他尽孝,在苦苦支撑?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的愤怒和心疼,猛地衝上铁妮的心头。
    这么好的娘!爹他怎么敢!
    怎么敢忘了她!怎么敢让她受那么多苦!
    顾大力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那件旧军装,布料粗糙的触感此刻像烙铁一样烫著他的手心,一直烫到心里,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小芳嫁给他,背后有这样沉重而赤诚的因由。
    他以为只是母亲喜欢,只是凑合,只是乡下常见的婚姻。
    他甚至因为失忆后的“误会”,而怨恨过她“不贞”,怨恨过这场婚姻!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空里,在他隨手送出的一件旧军装背后,有一个姑娘,因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默默认定了他的“好”,並愿意押上自己的一生。
    而他回报了她什么?
    七年的遗忘、拋弃、流言蜚语、饥寒交迫,还有……差一点就天人永隔。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几乎站立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王长贵的声音是在院门外响起的,带著点试探和不確定:
    “铁妮?小芳?在家不?听村里人说你们回来了?”
    紧接著是推开破旧院门发出的刺耳吱呀声。
    脚步声临近,虚掩的屋门被一只粗糙的手推开,王长贵抱著厚厚一床大红牡丹面的花棉被,胳膊下还夹著一卷同样厚实的褥子,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往屋里一扫,想確认杨小芳母女的情况。
    嘴里还说著:“你婶子听说你们到家了,说这老屋空了这么久,啥铺盖都没有,非让俺……”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王长贵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站在屋子中央的那个高大男人身上。
    顾大力。他手里还攥著件旧军装。
    儘管穿著工装,头髮被雨淋过又干了有些凌乱,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痛苦,
    但那眉骨,那鼻樑,那抿紧嘴唇的线条……
    王长贵太熟悉了。
    这是他看著长大的后生,是青山大队这些年唯一走出去、还当了军官的人物。
    刚才在村口,他就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说铁妮和小芳是坐著小汽车回来的。
    他半信半疑,走到院子门口,確实看见那辆扎眼的草绿色吉普车时,心里咯噔一下,
    但还是觉得,可能是顾大力安排了手下的兵送回来的。
    顾大力本人?
    这么多年都没音讯,这次会亲自送她们回来?
    王长贵觉得可能性不大。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顾大力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站在这个破败的老屋里,
    王长贵才彻底相信,也彻底懵了。
    顾大力真的回来了!
    还这么……这么悄没声地就进了村,进了家?
    “大……”王长贵下意识地就要喊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著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想问,你咋回来了?你啥时候回来的?你……
    “您就是村长大叔吧?”
    顾大力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打断的力度,
    他一步上前,挡住了王长贵看向杨小芳的视线,也截断了他即將出口的称呼。
    顾大力脸上挤出一点客气的笑容,
    眼神却紧紧盯著王长贵,带著明显的请求:
    “我是顾大力的战友,姓付。顾大力部队临时有紧急任务,实在脱不开身,特意托我开车送小芳嫂子和铁妮回来看看老家。正愁晚上没铺盖呢,您这被子送得太及时了!真是太感谢了!”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还有些发愣的王长贵手里接过那床被子和褥子,转身就放在了床上。
    然后他立刻侧身,对著王长贵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又带著送客的意味:
    “家里久不住人,乱得很,灰尘也大,就不多留您说话了。铁妮,快,帮你娘把床铺铺好。我送送村长大叔。”
    铁妮反应极快,立刻应了一声:“哎!”
    跑到床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抖开那床新褥子。
    王长贵被这一连串动作和话语弄得云里雾里。
    他站在那里,看看顾大力,又看看床上低著头,似乎对眼前一切有些茫然的杨小芳,再看看埋头铺床,看也不看他的铁妮。
    战友?姓付?顾大力有紧急任务?
    王长贵心里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念头。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顾大力那表情,那眼神,还有这刻意撇清关係的说辞,铁妮那孩子反常的沉默和配合……
    这里面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他再糊涂,也不至於认错顾大力。
    但顾大力既然这么说,还给他使了眼色,那就先顺著演下去。
    王长贵脸上的惊愕迅速收敛,换上了村干部常见的、带著点疏离的客气笑容,
    顺著顾大力的话头说:“哦,原来是付同志。客气了,都是应该的。那你们先忙,俺就不打扰了。”
    他没再多问,也没再看杨小芳。
    转身就跟著顾大力走出了屋子,还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顾大力和王长贵前一后走出院子,
    穿过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乡亲们的目光,谁也没说话。
    一直走到老槐树下一个僻静无人的草垛后面,顾大力才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里离顾家老屋足有百米之远,不用担心被小芳和乡亲们听见。
    王长贵也跟著停下,拿出別在腰后的旱菸袋,慢吞吞地塞上菸丝,划著名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深深吸了好几口。
    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
    顾大力背对著村子,看著远处雨后的田野,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长贵叔,刚才……是在小芳面前演戏呢。”
    王长贵抽菸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等著下文。
    “小芳她……之前在山上摔下来,昏迷了很久,差点没救回来。”顾大力的声音开始发颤,“命是捡回来了,腿也治得差不多了。可是……她脑子里落了毛病。有了……心理创伤。”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她……她把我忘了。”
    王长贵夹著烟的手指猛地一抖,菸灰簌簌落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大力紧绷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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