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芳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个动手脚的人,”铁妮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了,
    “叫白静静。就是刚才被人带走的苏姐姐,就是因为帮她作证才被带走的。白静静是军区总院的医生,她想嫁给爹。所以她趁著爹受伤,在爹脑子里种假东西,让爹以为娘你背叛了他,以为俺不是他的种。”
    杨小芳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这还不是最狠的。”铁妮继续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四年前,俺生了一场大病,快死了。村长爷爷写了信给爹,让他回来救俺。可那封信,被白静静耽误了。”
    “送信的通信兵叫孙援朝,他在路上出了车祸,送进医院,等了四十分钟才手术。等的时候,白静静在给一个首长量血压。四十分钟,就因为她觉得首长比士兵重要。”
    “那个通信兵最后死了。那封信揣在他怀里,被血浸透了。他姐姐把这封信贴身收了四年,每天晚上睡不著,就攥著它。”
    杨小芳的手,开始发抖。
    “娘你这次受伤,”铁妮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昏迷那么久,差点醒不过来——也是因为她。她在医院给你用了不该用的药,想让你就那么睡著,或者……或者乾脆醒不来。”
    “是苏姐姐发现不对,是苏姐姐找人来救你。要不然,俺就真的没娘了。”
    她说完,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隱约的风声,和铁妮压抑的抽泣。
    杨小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铁妮开始害怕,怕娘受不了,怕自己不该说。
    可杨小芳的脑子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那些她想了七年、想了无数遍的事,此刻一件一件,被重新翻出来,重新掂量。
    四年前,长贵叔跟她说过,他给大力写了信,可大力没回。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厉害,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铁妮抱得更紧了些。
    从那以后,她就死心了。
    她觉得,大力是真的嫌弃她,嫌弃到了极点。连闺女快死了,他都不想沾边。
    她配不上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现在……
    大力不是不回信。是信根本就没到他手里。
    大力不是嫌弃她。是脑子被坏人动了手脚,忘了她们。
    大力不是不想认她们。是他根本不知道有她们。
    杨小芳的眼泪,慢慢涌出来。
    不是难过。
    是这么多年压在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透进来一点光。
    她又想起今天给“大力”洗伤口时的感觉。
    陌生。
    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可她刚才听妮儿说,大力的脑子被那个坏医生动了手脚,忘了很多事。
    那就对了。
    大力忘了她,忘了他们之间的事,所以她在他身上感觉不到熟悉,是正常的。
    不是他变心了。
    是他被害了。
    杨小芳慢慢伸出手,把铁妮拉进怀里。
    铁妮埋在她怀里,哭出了声。
    杨小芳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拍著拍著,她忽然想起今晚的大力。
    今天大力胳膊破了,让她洗伤口的时候,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多憨啊。
    大力以前也这样。被她多看两眼就脸红,说话都结巴。
    也不是完全没有熟悉感,黝黑的脸发红的样子,还是很熟悉的。
    杨小芳嘴角弯了弯。
    大力从来就不是个有心眼的人。就是太憨了,太实诚了,才被那种坏医生钻了空子。
    她轻轻嘆了口气。
    “妮儿,”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你爹现在都想起来了吗?”
    铁妮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点点头:
    “想起来了。所以俺才说,爹欠你和俺的。爹错了就是错了。娘你可不能轻易原谅他。”
    杨小芳愣了一下。
    她看著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可更多的是暖。
    “妮儿,”她轻声说,“你爹也是受害者。娘不原谅他,他就太可怜了。”
    铁妮傻眼了。
    她张著嘴,看著娘,半天说不出话。
    她以为娘知道真相后,会生气,会难过,会恨爹。她准备了那么多话,想安慰娘,想陪娘一起骂那个负心汉。
    可娘就这么……原谅了?
    就这么简单?
    “娘,”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不怪爹?”
    杨小芳摇摇头,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娘怪他干啥?他被人害成那样,忘了自己老婆孩子,他心里能好受?”
    铁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直憋著不说,也是怕刺激娘。”杨小芳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他心里有娘,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他心里没娘,早就一走了之了,谁管你死活?”
    铁妮听著,忽然觉得,娘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可她心里还是有点彆扭。
    “可是娘,”她小声说,“爹骗了你这么久……”
    “他不是骗娘。”杨小芳打断她,“他是怕娘受刺激。他是为娘好。”
    铁妮不说话了。
    她看著娘脸上那种平静的、甚至带著点心疼的表情,忽然觉得,大人的事,她好像还是不太懂。
    她以为娘会恨,娘会哭,娘会骂。
    可娘只是抱著她,轻轻说:他太可怜了。
    铁妮把脸埋进娘怀里,闷闷地说:
    “娘,你心太软了。”
    杨小芳笑了,拍著她的背:
    “不是心软。是娘等了他七年,知道等一个人是啥滋味。他知道娘在等他,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心里比娘更苦。”
    铁妮不说话了。
    她想起爹每次看娘的眼神。
    小心翼翼的,带著愧疚,带著渴望,又不敢靠近。
    她想起爹站在院子里,看著屋里她和娘,转身离开的样子。
    她想起爹那个背影,那么高,那么大,却像背著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娘说得对。
    爹也挺可怜的。
    可她嘴上不说,只是把娘抱得更紧了些。
    ------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著。
    屋里,母女俩相拥而坐。
    杨小芳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妮儿刚才说了很多。
    说了白静静,说了那封信,说了那个通信兵和他姐姐。
    可她好像还说了个人。
    姓什么的来著?
    赵?
    杨小芳想了想,没想起来。算了,应该是大力的战友吧。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铁妮,孩子已经困了,眼睛半闭著,小身子软软的。
    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哼起那首很久没唱过的歌谣。
    夜,静静的。
    谁也不知道,娘俩根本就没说透。
    铁妮以为自己说明白了。
    爹被人害了,那个白静静使坏,爹现在想起来了,欠她们娘俩的。
    她说的“爹”,是那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爹。她说的“姓赵的”,是帮忙的战友。她以为娘听得懂。
    杨小芳也以为自己听明白了。
    大力被人害了,忘了她们。现在大力回来了,就在她身边,今天还给她洗了伤口,脸红红的,憨憨的,和以前一样。
    她心里那点陌生感,是大力脑子坏了留下的毛病。
    她不怪他。
    两个人,一个没说透,一个没听全。
    却都以为对方懂了。
    月光静静地照著窗户。
    屋里,娘俩相拥而坐。
    一个想著,明天得去找那个不敢进门的爹,把他揪过来认错。
    一个想著,明天得对大力好一点,他这些年,太苦了。
    谁也不知道,她们心里想的“他”,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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