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倔的解放牌卡车底盘压得很低。避震钢板相互摩擦,发出令人倒牙的酸响。
    车队一共三辆,从省城一路开到怀安县,拐进通往红星生產队的土路。秋收刚过,路面上全是碾碎的玉米秸秆和干泥块。
    打头阵的车厢里装的是法国进口的食品灌装工具机主体。防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四周用麻绳勒出深深的痕跡。
    张建军带了大半个村的人等在村口老槐树下。旱菸袋的烟气在人群头顶盘旋。
    卡车停稳。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李瀟从副驾驶跳下,拍打身上的灰土。
    “李师傅,这就是洋机器?”二愣子凑上前,伸手想去摸那油布。
    李瀟拿手背挡开他的胳膊。“別碰。精密设备,磕碰掉漆都是小事,震坏了传感器,全村卖了也赔不起。”
    二愣子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第二辆车的车门推开。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走下来。这人穿卡其色工装外套,脚下一双厚底皮靴,踩在红星村的泥地上,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他是法国厂家派来的技术工程师,让-保罗。
    隨行的还有一个省外事办派来的翻译,姓刘。小刘一路顛簸,脸色发青,扶著车门乾呕。
    “这就是你们的工厂?”让-保罗环顾四周。破败的土坯房,满地乱跑的土鸡,远处光禿禿的后山。他用法语快速抱怨了一长串,语速极快,带浓重的马赛口音。
    小刘缓过劲来,擦著下巴的酸水,斟酌词句向李瀟转述:“李同志,保罗先生说这里的环境达不到设备安装的最低標准。空气粉尘超標,路面硬化不够,他拒绝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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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瀟没等小刘说完,直接走向让-保罗。
    “环境可以改。厂房已经按图纸重新翻修。你可以先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买返程机票。”李瀟用纯正的巴黎口音法语开口。
    让-保罗愣在原地。翻译小刘也张大了嘴。
    在这个偏远山沟里,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居然操著一口比他还要优雅的法语。
    “你懂法语?”让-保罗的语气收敛了些。
    “懂一点。”李瀟转身,指引方向,“先看场地。”
    新建的厂房在打穀场后面。这是李瀟走之前交代张建军连夜赶工弄出来的。
    推开木门。里面別有洞天。
    地面不是常见的泥土地,而是浇筑了厚厚的水泥,表面用铁抹子压得溜光水滑。墙面用白灰刷了三遍,看不见一根蛛丝。屋顶加装透气天窗,外面蒙细密纱网,用来防尘防虫。
    角落里立著一台从县医院淘汰下来的旧锅炉,管线连接几个大號不锈钢水槽。
    “无菌车间算不上。做基础的食品封装,卫生条件达標。”李瀟指著地面,“电源线路也按你们提供的参数重新排了。”
    让-保罗走进去,戴上白手套在墙壁上摸了一把。没有灰。
    他耸了耸肩,“勉强合格。我不保证机器在这里能达到最高效率。”
    “你按规程调试,效率是我的事。”李瀟转头看向张建军,“队长,组织人手卸车。找几个手脚稳的,垫稻草往下抬。谁要是摔了碰了,今年的工分全扣。”
    张建军吐掉嘴里的旱菸渣,扯著嗓子开始喊人。
    卸车、拆箱、落位。整整折腾了一下午。
    金属的冷光在白灰墙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复杂的管线、精密的仪錶盘,这些代表西方工业文明结晶的產物,正式扎根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
    入夜。李瀟安排让-保罗在村部最好的房间住下。
    他自己搬进厂房旁边的一间耳房。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
    点亮煤油灯。李瀟摊开设备说明书,拿铅笔在上面做標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李瀟抬头。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直跳。
    林晚秋提著一个布包站在门外。她穿那件新做的藏青色外套,头髮用一根头绳简单扎在脑后,沾著夜露。
    “你怎么来了?”李瀟站起身,走过去接她手里的包。
    “周末。学校没课。”林晚秋走进来,打量这间简陋的屋子。
    省城到怀安县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到了县城还得坐一个多小时的牛车才能进村。这段路不好走。
    “吃饭了吗?”李瀟把包放在桌上。
    “吃过了。”林晚秋从包里拿出一个铝製饭盒,“给你带了点东西。”
    打开饭盒,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还有几个白面馒头。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纹理清晰。
    李瀟没客气,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就著牛肉咀嚼。
    “机器运到了?”林晚秋在床沿坐下。
    “到了。今天刚落位,明天开始走线调试。”李瀟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两人隔著一张桌子。
    “沈从云那边没有动静?”
    “没有。他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短时间內不会在明面上找麻烦。暗箭难防。”李瀟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批单子交货期很紧,机器转起来,我才能踏实。”
    林晚秋看著他在煤油灯下略显疲惫的脸。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很,藏著一团火。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李瀟脱在椅子上的外套。袖口的地方开了一道口子,是下午卸车时被木箱上的铁钉划破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针线包。借著灯光,穿针引线。
    李瀟停下筷子,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细密的针脚在布料上穿梭,动作熟练。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东东的身体好多了。高夫人前天托人给学校送了一筐苹果。”林晚秋一边缝线,一边閒聊般开口,“她问起你什么时候回省城。我说你最近在村里忙工厂的事。”
    “这是在探口风。”李瀟喝了口水,“省长那边需要政绩,我们的工厂就是最好的样本。第一批罐头从这套流水线上下来,打上出口创匯的標籤,这把保护伞就彻底撑开了。”
    林晚秋咬断线头,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头。“你总是算得很准。”
    “不算准点,连骨头都会被人嚼碎。”李瀟看著她。
    林晚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
    “今晚住这?”李瀟问。
    “嗯。跟张队长媳妇挤一晚。”林晚秋把针线包收好,“明天下午的班车回省城。”
    李瀟站起来,拿过那件缝好的外套披在身上。
    “走,陪我出去转转。”
    两人走出耳房。秋夜的星空很低,密密麻麻的星斗掛在天际。
    他们沿著村外的小河走。河水潺潺,泛著冷光。
    李瀟走在外侧,挡住从河面上吹来的冷风。
    “等这批订单做完,把厂子的规矩立起来,我就回省城。”李瀟开口。
    “不急。”林晚秋看著远处的黑影,“把根扎深一点。风颳过来的时候,才不会倒。”
    李瀟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著身侧的女人。
    她不懂工程,也不懂厨艺。她懂他。
    李瀟伸出手,握住林晚秋垂在身侧的手。很凉,手指纤细。
    林晚秋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没有抽回。
    两人的手在夜风中交握。粗糙的掌心贴著细腻的皮肤,传递体温。
    “回吧。夜里凉。”李瀟牵著她,往村里走。
    身后的河水依旧流淌,前面是刚刚建起的厂房。齿轮即將转动,属於他们的时代,正在这片泥土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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