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別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作者:佚名
    第177章 什剎海
    松竹书局二楼的经史子集区,光线比一楼更暗些。
    徐子矜站在一排高及屋顶的书架前,手里捧著一本泛黄的大乾律疏,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页上。
    李胜双手抱胸,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的杵在楼梯口,腰间的雁翎刀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徐子矜合上书,转过头,隔著几排书架,看了一眼街对麵茶馆的二楼窗户。
    半开的雕花木窗里,隱约能看到月白色的衣角。
    他知道许清欢就在那里,也知道对面坐著的是谁。京城这滩浑水,许家这把快刀已经劈开了第一道口子,接下来,就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世家怎么接招了。
    茶馆。
    外头日头毒辣,知了在老柳树上叫的声嘶力竭,一阵阵热风裹挟著市井的喧囂灌进窗欞。
    包间里却摆著两个硕大的黄铜冰鉴,丝丝缕缕的寒气顺著冰块的缝隙往外冒,硬生生在这酷暑中辟出了一方清凉。
    谢云婉提起紫砂壶,手腕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往许清欢面前的杯子里添茶。
    壶嘴里冒著微微白色的热气,茶香混杂著这间百年老茶馆特有的陈年木头味,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谢云婉看著许清欢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突然手腕微倾。
    微凉的茶汤没有落进杯盏,而是直接泼在了光可鑑人的紫檀木桌面上。
    水渍迅速蔓延,倒映著窗外白花花的日光。
    谢云婉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指尖沾著桌面上的茶水,慢慢的、用力的划拉。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一个刺眼的囚字,出现在许清欢的眼皮底下。水光在紫檀木的纹理间泛著森冷的寒意。
    “我想许郡主倒也不至於,真当那顶诚意伯的帽子,是天恩浩荡。”
    谢云婉的声音压的很低,却字字句句砸在那滩水渍上。
    “徐首辅那帮人,很明显是在给许大人亲手搭绞刑架。”
    许清欢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那个囚字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没出声,只是听著外头愈发聒噪的蝉鸣,等著谢云婉把底牌亮出来。
    谢云婉见她不为所动,语气中还是不免带上了几分世家大族独有的优越感。
    “大乾朝的爵位,向来只给开国功臣或是死战沙场的武將。”
    “你们许家,一个靠捐官起步的商贾,凭著抄家敛財,十天內硬生生被抬进了勛贵的门槛。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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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味著你们彻底脱离了寒门,也断了商贾的退路,却又被那些真正的世家勛贵当成沾满铜臭和血腥的排泄物。”
    “你们现在,两头不靠,被彻底孤立了。”
    她指尖在那水渍上重重的点了点,水珠溅开:“皇上现在缺钱,九边军餉是个无底洞,他自然护著你们这把刀。”
    “可刀总有卷刃的一天,国库填满了,或是外头那些被抄了家的门阀狗急跳墙、民怨沸腾到连龙椅都觉得烫屁股的时候,就有些难办了。”
    包间里安静的只能听见冰鉴里冰块融化滴水的滴答声。
    谢云婉看著许清欢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惊慌失措。
    但她如她所料,那双眼睛一片深邃,毫无波澜。
    “我不明白。许大人在京城这些日子,简直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赵家的汉白玉地砖,齐家后院的锦鲤,甚至连人家正堂的承重柱子都要刮一层金箔下来。”
    “这种掘地三尺、吃相难看、自断后路的粗鄙做派,简直是不给满朝文武留一点脸面!”
    “你明明有经世之才,有一首词压尽江南的咏絮之能,为何不拦著他?为何纵容他把许家往绝路上推?”
    许清欢听完这番长篇大论,终於动了。
    “谢小姐算的是政局,我算的,是人命。”
    “你以为,如果我爹这十天里,表现的进退有据、秋毫无犯,甚至在抄家时还懂得体恤一下那些门阀老幼,懂得给自己留个好名声,我们许家现在还能活生生的坐在这里喝茶?”
    谢云婉眉头微蹙,一时语塞。
    许清欢笑了一声,手指在算盘边缘缓缓摩挲:“天盛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谢大人在江南没教过你?他多疑,他刻薄,他眼底容不下一粒沙子。”
    “他把我们许家从江寧拎到京城,连升七级,赐下空白圣旨,就是为了找一条没有牵掛、没有底线、只认主人的恶犬。”
    许清欢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那股压迫感瞬间成倍放大。
    “如果这条恶犬在咬人的时候,突然懂得讲规矩了,懂得收买人心了,甚至懂得给自己留退路结交权贵了……”
    “那皇上就会觉得,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受控了。一把不受控的刀,下场只有一个——当晚就会因为某个意外,连人带刀被熔成铁水,骨渣都不剩。”
    谢云婉呼吸微微一滯,后背的汗毛不自觉的竖了起来。
    “所以,”许清欢靠回椅背,手指在算盘框上重重敲了两下,“既然全京城都希望我们许家是恶犬,那我们就做一条连人家地砖都要舔一遍的疯狗。”
    许清欢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水渍,继续说道:“因为一个只认钱、只认皇权、被全天下唾弃的孤臣,是绝不可能有人去拉拢的,也是绝不可能造反的。
    这,才是对那位多疑的帝王,最大的效忠。我们活下来的筹码,就是这身洗不掉的恶臭。”
    这是一场以名声换性命的豪赌。
    “懂了,许家是故意如此行事的。”
    “我收回刚才的话。”谢云婉声音低了下去“我確实低估了你们。”
    许清欢没接这句示弱的话。她偏过头,看著窗外街角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草把子,在烈日下晒的发蔫,话锋陡然一转。
    “谢小姐也不必把自己摘的那么乾净。”许清欢的声音重新变的冷淡,“谢家在江南的底蕴,我清楚。”
    “赵家齐家倒了,薛家吃肉,你们谢家也没少在暗地里喝汤吧?谢大人封锁了江寧的消息,把你一个嫡女孤身一人送到这水深火热的京城来,图什么?”
    “新皇吗?”
    这番话,毫不留情的撕下了谢家那一层清流世家的遮羞布,將他们同样在泥沼中挣扎的窘境暴露无遗。
    谢云婉沉默了很久,包间里的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气,却压不住两人之间逐渐升温的博弈。
    她知道,在许清欢面前,任何虚偽的掩饰都是徒劳的。
    但作为谢家出身的才人,不可能愚蠢。
    良久,谢云婉鬆开了攥紧的袖口,手腕翻转,从宽大的袖管中摸出一枚对摺的硬纸请柬。
    请柬是暗红色的底子,上面用烫金的蝇头小楷写著字,边缘还熏了极淡的沉水香,显现出不容忽视的贵气。
    她將请柬贴著桌面,缓缓推到许清欢面前。
    “许郡主,演戏演过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三日后,什剎海。”谢云婉声音恢復了平稳,但去掉了所有的偽装,“江南江北的名儒大贤,国子监的祭酒,还有几位皇子,都会去。”
    许清欢扫了一眼那烫金的封皮,没伸手去拿。
    谢云婉继续说道:“名为论道,实则是各方势力在老皇帝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选拔幕僚、展示实力的场子。”
    “这种请柬,京城里能拿到的不超过五十人。”
    她看著许清欢,语速放缓,带著几分诚恳的分析:“你刚才说的对,许家现在必须做一条疯狗。”
    “但新皇继位,第一件事就是杀疯狗祭旗。”
    “许家不能只有酷吏和敛財的恶名。”
    谢云婉的手指在请柬边缘点了点:“这种情形,还是露露面为好。”
    许清欢盯著那张请柬看了片刻。
    她伸出两根手指,將那张请柬夹了过来,隨手塞进袖子里。
    她没有说谢,也没有许诺什么。
    “为什么?”
    谢云婉此时却停顿了。
    “就当,互相欣赏吧。”
    许清欢倒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就谢过云婉了。”
    许清欢转身走向包间门口。楼下的李胜似乎察觉到了主子要离开,已经快步走上楼梯,推开了一扇门板。
    一只脚跨出门槛时,许清欢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视线看著幽暗的楼梯通道,声音越过肩膀,轻飘飘的落在谢云婉的耳边。
    “也帮我告诉谢大人,江寧的鱼確实好吃。”
    说完,她径直走下楼梯,青布长衫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
    楼下传来李胜粗声粗气的催促声,隨后是马车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咕嚕声,渐渐远去。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外头的热风吹的窗扇吱呀作响,冰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
    谢云婉独自坐在桌前,看著面前已经完全冷透的茶水。
    只心想,究竟是谁在利用谁,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元宵节快乐!不知道大家吃的什么,但要今日幸福、天天幸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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