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摸鱼的糕点师傅 作者:佚名
    第73章 以后白案都得叫您宗师!
    马德山停住脚。他盯著那抹刺眼的红,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盘点心,还盖个红绸子,弄得跟大姑娘上轿似的。在他们这些老派手艺人眼里,越是手底下没真章程的,越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沈师傅,勤行讲究手底下见真章。”马德山把手里的红木食盒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可唬不住津门的老少爷们。”
    跟著进来的周师傅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幽幽的桃香飘散开来,悄悄驱散了屋里原先那股子蜜甜味。
    食盒分三层,周师傅双手端出最上层的一个青花瓷盘。盘子里码著六块糕。
    糕体粉白半透,尖上还透著点似有若无的红晕。
    “一品桃糕。”
    周师傅下巴微抬,扫了沈砚一眼。“马老压箱底的绝活。当年在宫里,老佛爷千秋节,这糕是摆在最中间的。讲究个『绵、软、清、甜』,吃的是那份不沾烟火气的雅致。”
    安三泰坐在旁边那桌,脖子伸长了些,鼻子抽动两下。
    他转头看向孙得利。
    孙得利没出声,只是捏著茶杯的手指用了几分力。
    这桃香太正了。大冬天的,能把桃子的清甜味吊到这个地步,还得揉进糕里不散,这手艺,满四九城里都挑不出几个。
    津门的人这是直接把底牌甩脸上了。
    沈砚没看那盘桃糕。他走到桌前,伸手捏住盖在白瓷盘上的红绸一角。
    “雅致?”
    沈砚手腕轻抖。红绸滑落。一块透著淡淡緋红的饼餤显露出来。
    刚出炉的热乎气还在,浓郁的脂香混著老面发酵的微酸,直往人鼻子里钻。
    马德山眉头微微皱起,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这味道太霸道。不是桃糕那种端著的清香,这是一种直来直去的浓烈。
    “这什么味儿?”周师傅捂了下鼻子,“羊油?你拿羊油做点心?勤行里谁不知道羊脂起酥必带膻火气,这点常识你都不懂?”
    沈砚没搭理他,手指在白瓷盘边缘轻轻敲击。
    “清朝的宫廷规矩多,吃个东西还得讲究个不沾烟火气,那雅也是憋屈出来的雅。”
    沈砚端起盘子,往前送了半寸。“我这块饼,用的是最膻的羊尾油,配的是最酸的三年老面,裹的是最甜的枣蜜馅儿。”
    “它叫红綾饼餤。”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安三泰“腾”地一下站起身,身后的红木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步跨到桌前,死死盯著盘子里的饼。
    “红綾……大唐曲江宴,皇帝御赐新科进士的红綾饼餤?”安三泰的声音都发哑,带著明显的颤音。
    孙得利也坐不住了,快步走过来。四九城这边的十几个老头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失传了近千年……这东西只在古籍里提过一笔,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出来?”孙得利盯著那层层叠叠的酥皮,呼吸急促。
    天津卫那边的人也全愣住了。
    周师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词。
    大唐荣耀。
    这几个字的分量太重,相比之下,清朝的太后千秋节,確实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马德山两眼直勾勾地看著沈砚。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著。这小子是在虚张声势?拿个偏方套个古名,想压住津门海味派的势头?要是接了这盘点心,吃不出个所以然,津门的脸面就全折在这儿了。可要是不吃,连尝都不敢尝,明天四九城就会传出马德山怯战的笑话。
    马德山伸出手。拿起起那块红綾饼餤。触手滚烫,酥皮薄得惊人,指腹稍一用力,就有细碎的渣子往下掉。他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合拢。
    “咔嚓。”
    脆响声在堂內格外的清晰。
    麵皮碎裂,包裹在里面的羊脂瞬间化开,混著滚烫的枣香和蜜甜,铺满了整个口腔。
    马德山整个人僵在原地。尝不出一丝一毫的羊膻味。羊尾油的燥气和腥膻被完全去除,嚼在嘴里只剩满口温润的脂香。
    老面的酸味在最腻的那个节骨眼上恰到好处地泛上来,把油腻劲儿化解得一乾二净,只留下满口清甜。
    周师傅见马老神色有异,手里的半块饼迟迟不送入口中,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马德山看著手里那半块透著緋红的饼皮,脑子里闪过几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学徒,在灶台前烧火。
    他师傅,前清御膳房退下来的老总管,临终前躺在炕上,手里攥著一本残破的食谱。“德山啊,咱们这帮人,守著紫禁城那些规矩,以为就是天下第一了。”老总管喘著粗气,“可你看这书上写的,唐朝的红綾饼餤,宋朝的拨霞供……那才是真气象。可惜啊,断了,全断了。咱们復原不出来,愧对祖宗……”
    马德山闭上眼睛。那本残谱他翻了几十年,试了无数次羊尾油起酥,次次都是一股子散不掉的腥膻和火烟味。
    他以为那是古人吹嘘出来的东西,根本做不成。
    今天,他在这南锣鼓巷的一家小铺子里,吃到了。
    马德山睁开眼,转头看向桌上那盘一品桃糕。精致,清雅。
    但在红綾饼餤面前,这桃糕又显得侷促。
    输了。
    输得彻头彻尾。
    马德山捏著剩下的半块饼,死盯著沈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挑出点毛病来保住津门的脸面。可那口中久久不散的醇香,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灰败。他缓缓將那半块饼放回瓷盘,双手抱拳,腰板一寸寸弯了下去。
    “沈师傅,这局,津门认栽。”
    “马老!”周师傅急了,伸手去拉。
    “闭嘴!”马德山直起身,反手甩开周师傅的手。
    他看著沈砚,声音不再有刚进门时的傲气,“沈师傅,我马德山,服了。”
    天津卫那十几个名厨听完,脸色唰地全白了。带头大哥认输了?
    连一句场面话都不交代,直接就服了?
    四九城这边的老头们则是满脸红光,安三泰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马德山苦笑一声,声音透著无力。“这红綾饼餤,我翻了几十年残谱,试了半辈子,连个皮毛都没摸到。今天在你这儿吃到了真东西。后生可畏,这四九城的白案,以后是你沈砚的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面的那个烤炉。
    “老安跟我提过,你前阵子弄了个什么红星苹果派。洋人的东西,你拿中国的手法改了,卖得风生水起。”
    马德山嘆了口气。“能守住老祖宗的根,把失传的古法挖出来。又能接住现在的新鲜玩意儿,翻出新花样。”
    “我们这帮老骨头,只会抱著以前的牌匾啃。”
    马德山再次拱手。“沈师傅,以后这勤行白案,都得称呼您一声『宗师』,您当之无愧。”
    沈砚没有接话。他扯过一条干白毛巾,不紧不慢地擦著手上的浮面。跟这帮人抢什么四九城第一,没意思。但想要以后没人再来烦他,那就连他们奉为圭臬的那套规矩一起砸了。
    “宗师?”沈砚把毛巾扔回案板上,“这名头,我接不住。”马德山愣住了,保持著拱手的姿势。沈砚走到那盘红綾饼餤前,指尖在瓷盘边缘点了一下。“马师傅,这饼餤,在大唐曲江宴上,也只是其中的一道。”
    “大唐烧尾宴五十八道奇珍,宋代清明上河图七十二家正店,再往前,周天子八珍定鼎。”“你们守著清朝那几百年的残羹冷炙,关起门来分个高低,爭个海味派、满汉席。”“不觉得这口井,太小了吗?”
    语速平缓,没刻意拔高音量,就像在聊家常。但这几句话,硬生生把在场所有老厨子心里的那座神坛给砸了个稀巴烂。
    这就是境界上的差距。马德山浑身一哆嗦。他以为自己到了中华厨艺的山巔,今天才发现,自己连山脚的门槛都没摸著。人家根本没把四九城、天津卫的胜负放在眼里。人家眼里装的,是华夏五千年的长河。可笑他们这帮人,还跑来人家门前充大辈。
    “井底之蛙……”马德山惨笑出声,“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今天算开眼了。沈师傅,津门这一趟,没白来。以后天津卫的勤行见著福源祥的招牌,退避三舍。”
    沈砚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马德山倒了一杯茶。“手艺没有尽头。一品桃糕是好东西,只是今天这局,它太规矩了。”马德山双手抖著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隨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马德山对著天津卫的人下令。十几个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连头都没敢抬。
    福源祥的大堂里,只剩下四九城的一帮老师傅。安三泰盯著那盘剩下的红綾饼餤,狠狠咽了口唾沫。“沈爷,这剩下的……”
    “吃。”
    沈砚吐出一个字。一群加起来几百岁的老头,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呼啦啦全涌了上去。
    杨文学站在柜檯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真的。师父都不用大声嚷嚷,几句话就把天津卫的白案头把交椅给训成了孙子。
    赵德柱靠在门框上,咧开嘴傻笑。他清楚得很,从今天起,福源祥在京城糕点界,就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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