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一声沉闷得仿佛要將夜色震碎的汽笛,骤然撕裂外白渡码头漆黑如墨的夜空。
    紧接著。
    一艘小火轮碾著浓稠如墨的河水,慢悠悠地朝著码头靠来,船身与水面摩擦出细碎的哗啦声,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艘船的吨位,比之前唐糖借来的那艘足足小了一圈。
    船顶那盏刺眼的大功率探照灯,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之眼,透著说不出的压迫感。
    下一秒,雪白的光柱轰然射出!
    如同一柄出鞘的寒铁利剑,狠狠劈开浓稠的夜幕,直直劈砍在河面之上!
    光柱冷冽、锋利、寡毒,就像一把剔鱼鳞的细刀子,將河面照得惨白一片,无处遁形。
    “是段长专用的巡河船!”
    六师兄眯起双眼,瞳孔微微一缩,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厌恶,压低声音道:“这条航道上,我跟他们打过无数次交道,这帮人,心是真黑,黑到了骨头缝里!”
    他话音刚落,船上一道黑影猛地一动。
    那是个身穿黑布短打的水手,只见他手臂青筋一绷,粗麻缆绳瞬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利落的弧线。
    “啪!”
    一声脆响,缆绳精准扣死在岸边的缆绳桩上,力道稳准狠,透著一股常年刀口舔血的狠劲。
    紧接著。
    一块厚重发黑的木板被人从船舷狠狠甩下,重重砸在岸边,成了一条登船跳板,冷冰冰地横在眾人面前。
    船头,一道身影负手而立,正是该船的舵手。
    他面无表情,脸颊冷硬如石,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睨著岸边的陈锋一行人,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陈段长,今夜,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巡河?”
    舵手身旁左右各站一人,左边那个满脸煤灰、袖口发黑,他是烧锅炉操控蒸汽机的机师,浑身散发著机油与烟火气;右边那个,正是方才出手狠辣的拋绳水手。
    两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锋三人身上,带著审视、挑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陈锋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却明镜一般。
    这哪里是邀请?这分明是禿鷲递来的第一记投名状,更是一场明目张胆的试探!
    对方是在赌他敢不敢上船,赌他敢不敢直面苏州河底下那摊见不得光的烂泥!
    陈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寒光一闪——他倒要亲自看看,这条河的水,到底藏了多少骯脏,又到底深到了何种地步!
    “好!”
    他淡淡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话音落下。
    陈锋脚步一迈,带著神色紧绷的六师兄和眼神发狠的二狗,三步並作两步踏上跳板,稳稳登船。
    “呜——”
    又一声汽笛长鸣。
    小火轮缓缓驶离码头,沿著既定路线,开始了今夜的巡河。
    与上次奔赴松江时的风驰电掣截然不同。
    这一次,小火轮慢得诡异,走走停停,一顿一挫,像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恶兽,一寸寸啃食著河面,又像是在为前方的十面埋伏,留出足够的准备时间!
    陈锋负手立在船头,夜风捲起他的衣角,吹得他眉眼冷峭。
    他望著船首破开的层层浪涛,心潮暗涌——这看似平静的河面之下,藏著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
    六师兄与二狗一左一右紧紧护在他身旁,两人脸色凝重至极,目光死死追隨著探照灯那道惨白光柱,一寸寸扫过脚下深不见底、黑得发稠的河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探照灯率先扫过第一站——外白渡桥!
    全钢架结构的大桥在灯光下尽显冷硬的轮廓,灯光所及之处,河面上漂浮的垃圾、碎末、污秽之物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看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陈锋目光微冷,指尖轻轻敲击著船舷栏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六师兄喉结滚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沉重:“陈段长,这外白渡桥,就是苏州河进黄浦江的咽喉,也是整条河道最忙的地方!”
    “桥面和码头虽然不归河道管,可河养桥,桥吃河,这里面的门道,深到能吞人!”
    二狗本就是跑船出身,一提起这些,牙关紧咬,眼底翻涌著压抑已久的怒火,咬牙切齿地补充。
    “锋哥!”
    “您別看码头表面热闹,所有货上岸前,都得一层层扒皮交税!”
    “工部局打著『航道养护』的旗號收官税,黑帮更狠,杜月笙的水安捐、河神餉、避灾符,哪一样都比官税凶残!”
    “不管是渡船还是货船,跑一趟水路就被抽一次血!就连我们这些船工,每月都要按人头交什么检疫消毒费,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二狗越说越恨,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发白,心底满是多年被压榨的屈辱与不甘。
    陈锋闻言,眸色更寒,视线扫过岸边隱约可见的霓虹灯火,那里越是繁华,河底便越是骯脏。
    两人说话间,小火轮已经缓缓行至第二站——乍浦路桥!
    探照灯猛地扫过钢筋水泥浇筑的桥洞,灯光乍亮的瞬间,几艘乌篷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疯了一般朝著两岸暗处逃窜,船桨拍水之声急促慌乱,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看到没?”
    六师兄抬手指著那些仓皇奔逃的小船,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眼神冷得嚇人:“这些船老大,见了咱这巡河船,跟见了索命阎王一样!”
    二狗苦笑一声,满脸苦涩与无奈,心底一片冰凉:“他们哪里是怕船,是怕这盏灯底下,没完没了的盘剥!”
    “禿鷲手下有死规矩——灯一亮,就是收租令!”
    “谁跑慢了,船、货、人,连命都得被扒掉一层皮!”
    六师兄重重点头,想起那些跑船人的辛酸,心底也泛起一阵酸涩:“尤其是货船,白天全躲在吴淞上游睡觉,只敢夜里开船!”
    二狗连忙附和,声音里满是绝望。
    “还不是因为吨税太重,拉得多交得多,只能趁夜躲税!”
    “好多船翻在河里,都是因为超载硬拉!”
    “可是不多拉点,扣完税和油费,跑一趟不光白干,还得倒贴钱!谁不是在拿命换一口饭吃!”
    陈锋沉默不语,只是望著那些逃窜的乌篷船,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心底瞬间翻江倒海!
    他很清楚,这不是船在逃,是活人在逃命!
    “呜——”
    小火轮一路行至四川路桥。
    一条不算宽阔的暗渠,顺著四川路一路向北延伸,而支流上游,赫然便是——日本虹口道场!
    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河道。
    “???”
    陈锋瞳孔骤然一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原来1930年的虹口港,竟有一条暗渠直接先流入苏州河,才匯入黄浦江……”
    在他重生前的时空,虹口港直接从外滩百脑匯旁进入黄浦江,没听说过什么暗渠!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瞬间意识到——这一世的上海滩,暗流比他想像中更凶险!
    “锋哥?”
    “师弟?”
    六师兄和二狗听不懂陈锋的话,只当他是感慨河道布局。
    就在这时。
    水面忽然旋起一个诡异的涡旋,一缕乌黑长髮顺著水流缓缓漂过。
    紧接著。
    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少女手臂,在探照灯的白光下一晃而逝。
    “是浮尸!”
    两人脸色骤然一变,神情凝重到了极点,异口同声道:“这条虹口港的暗渠,是整个苏州河浮尸最多的支流,而且飘过来的,大半都是女人!”
    就在这时。
    船上那名水手恰好从陈锋身前走过,一脸冷漠的撇了撇嘴。
    “段长,你多巡几回河就习惯了!这口子,一天能衝下来三十具左右的女尸!”
    “它上游穿横滨码头、虹口道场和京沪铁路!”
    话音还未落下。
    水手抱起甲板上几样值钱的物件,径直朝船尾走去,心底冷幽幽地腹誹:多巡几次?就怕你根本没那个命!”
    看著水手消失的身影。
    六师兄顿了顿,脸色一阵踌躇,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可犹豫再三!!!
    最终,他还是不想这段血泪被遗忘!
    六师兄咬著牙,压低声音爆出一个惊天秘密:“这条河经过的宝山乐园,是这一片最大的赌场妓院,也是斧头帮的老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重锤砸在陈锋心头:“更要命的是——宝山乐园不远处,就是日本海军陆战队本部、虹口道场!”
    “轰——!”
    这话入耳,陈锋瞬间想到了一切......黑帮老巢、赌场、妓院、日本人、陆战队、黑龙会、虹口道场……全都缠在一条河道上!
    这苏州河支流,早已不是一条普通的血河,而是一根索命的麻绳。
    一念至此。
    陈锋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连身旁的六师兄和二狗都感觉到了一股刺骨寒意。
    恰在此时。
    脚下甲板猛地一晃!
    黑浪剧烈翻滚,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探照灯扫过之处,水面上赫然漂浮著一层诡异的白色泡沫,还有一片片泛著油光的不明污渍,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六师兄脸色骤变,浑身汗毛倒竖,声音压得极低,裹著一股刺骨的寒意,连心底最后一丝侥倖都被冻碎。
    “师弟,这河里的脏东西,以前的禿鷲比谁都清楚!”
    “早前有人举报,河底下有人私自打捞浮尸毁证,结果……第二天,那个举报人就彻底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二狗望著那片翻涌的黑水,重重嘆了口气,眼底满是悲凉与绝望,心底一片哀凉。
    “这盏探照灯,是照给活人看的,是用来收租、盘剥、逼命的……可河底下那些冤死的人,他们从来不管,也根本不想管!”
    河面漆黑,灯光惨白,而藏在水下的黑暗,才刚刚开始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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