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岸略一沉吟,点头道:“成,那就凑一起,我跑一趟。
    不过咱丑话说前头,吴站长给啥价就是啥价,咱们亲兄弟明算帐,卖了多少回来按东西分,谁也別有意见。”
    “那不能!”
    “听四哥的!”
    几人当下就在路边找了个平整地方,把各自篓里、桶里的“精华”都挑拣出来。
    三只鲍鱼自然是压轴主角,还有几条大海参、两只石蟹、一个大海螺。
    轮到赵宝山,这傢伙嘿嘿一笑,从他那水桶里捞出条青黑背脊、带著斑点的鮁鱼。
    鱼身修长,看样子足有两三斤!
    “我滴个亲娘!鮁鱼?还这么大个儿!山子,你从哪逮著的?”吴建国第一个叫出声。
    这一嗓子,把旁边路过的一个大婶都吸引得停下了脚,抻著脖子往这边瞧,嘖嘖出声:
    “哎哟喂,这鮁鱼可真不小!瞅著就鲜亮!”
    鮁鱼在他们这边渔村太有分量了,不光是能卖上好价,更是“送岳父”的硬通货、家里来客能撑场面的硬菜。
    赵宝山憋了半天的得意劲儿终於能释放了,腰杆挺得笔直:
    “就在东边那片深水沟,这傻鱼可能想顺著水溜出去,结果没摸对路,卡在两道礁石中间的水洼里了。
    我正好拿著网过去,给它来了个瓮中捉鱉,一网兜下去,差点没把我拽水里去,好傢伙,劲儿是真大!”
    沈泊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啊山子,真人不露相,你这可是今儿头一份鱼状元!”
    “那这也加上?”
    “加!必须加!”沈泊岸笑道:“有这条鮁鱼开路,咱们的东西应该都不愁卖,哥几个等我好消息。”
    分派妥当,剩下的那些个头稍小或常见的蛤蜊、牡蠣,几个人各自留了些回家。
    沈泊岸则拎著装满硬货的竹篓,再次朝水產站走去。
    近海捕鱼的船队正陆续返航,码头比上午热闹许多,他算准时间,再次敲响了吴站长的办公室门。
    开门见是他,吴站长明显一愣,“又捞著好货了?”
    “吴站长,您真是料事如神。”沈泊岸咧嘴一笑,侧身把竹篓提溜进了屋,也不多寒暄,直接掀开了上面盖著的湿海草。
    吴站长“哟”了一声,弯腰凑近细看,“这鲍鱼个头还行,挺肥,还有这海螺、海参也不错。”
    沈泊岸继续拨开上面一层,露出底下那条用海草小心垫著的大鮁鱼。
    “嚯!这鮁鱼可以啊!这个时节,近海能碰到这么大个头,你小子,今儿这是走了海龙王的运了?专拣好的捞?”
    吴站长推了推眼镜,显然对这几样硬货非常满意。
    外头人多眼杂,这次他也没让沈泊岸去外面称,直接关上门,从墙角拿出杆老旧的黄铜秤,开始熟练地称重、验货。
    “鲍鱼,三只一共一斤七两,一块二一斤,这里是…两块零四分;
    鮁鱼,新鲜,足称两斤三两,今天是六毛五一斤,这鮁鱼个头好,算你一块五。”
    接著,他又將其他的几样捡出来。
    五条海参卖了六毛,海螺两只算五毛,螃蟹算了四毛。
    至於剩下的沙尖儿、小黄鱼他都没看一眼。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过后,吴站长停下手指,把一张写著明细和总数的纸条推了过来:
    “总共是五块零四分,小沈,你看看,数目对不对。”
    “没问题。”沈泊岸心里飞快覆核了一遍,分毫不差,將纸条收好放进口袋。
    吴站长点点头,直接数好钱给了沈泊岸。
    收下钱后,沈泊岸没怎么犹豫,开口道:“吴站长,这几条小鱼不值钱,但胜在新鲜,您要不嫌弃,拿回去添个菜?算我们小辈一点心意。”
    吴站长闻言,脸上笑容收敛了些,连忙摆手:“哎,小沈,这可不行。
    公是公,私是私,水產站有规矩,你这额外给我,让別人看见像什么话?”
    接著,他又指了指窗外,“再说,我这天天守著水產站,还缺这一口鲜?你们赶海不容易,心意我领了。”
    沈泊岸见状也不再坚持:“成,听您的,谢谢吴站长。”
    他重新提起竹篓,將卖货的钱揣好,这才告辞离开。
    到了外头,收货窗口前已经排了老长一队,都是等著卖货的渔民,闹哄哄的。
    沈泊岸站在屋檐下顿了顿。
    竹篓底下那几条小鱼……直接拿回家?老娘看见肯定又是一通念叨——
    “哎呀,你个败家玩意儿,这么好的鱼不卖,留著自家吃?!”
    想到自家老娘那连珠炮似的嘮叨,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几条鱼虽说不值大钱,好歹能换个毛八分的,够给家里捎包盐了。
    他目光在排队的人群里快速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姐夫周大河。
    前世,他跟这位姐夫走得还算近。
    周大河实诚厚道,隔三差五就会给他爹娘送点鱼虾海货。
    顺带著,他这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也得了不少的照顾。
    只是后来听说是为了救人,留下了挺重的伤,再干不了出海的重活,只能去仓库寻了个看管的轻省差事。
    自那以后,三姐沈贵兰便很少回娘家了,怕给爹娘添负担。
    不过那都是几年后的事了,眼下倒不必急著提醒,也找不到由头。
    此时,周大河正抬起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他面前的几个鱼筐里装著鱼,正在隨著队伍慢慢往前挪。
    沈泊岸拎著竹篓快步走了过去。
    “姐夫。”
    “哎?泊岸?”周大河闻声转头,见是小舅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你咋跑码头来了?”
    往常这小子怕被拉壮丁干活,可是能绕开码头就绕开的主儿。
    他放下手臂,目光自然落在沈泊岸手中的竹篓上。
    沈泊岸往前凑了半步,快速掀开竹篓一角,“赶海碰到的,捨不得吃,就带来了,看能不能换点零钱。”
    周大河探头看了眼里面的几条小鱼,確实新鲜,能卖点钱。
    “行,交给我吧,正好我这一起卖了,晚点给你信儿。”
    “谢了姐夫。”沈泊岸说著,將竹篓递过去。
    周大河接过,顺手將里面的鱼倒进旁边一个半满的鱼筐里面。
    也就是这么一瞥,沈泊岸就被筐里一些不起眼的小鱼吸引了目光。
    它们混在一堆杂色的小鯛鱼跟梭鱼里,灰扑扑的,最大的也不过一掌长,乍看之下,似乎和常见的“塘鱧崽”没什么区別。
    但前世他在南方混跡过不少码头饭馆,现在也没了老花眼,自然分辨出了这不是塘鱧崽,分明是笋壳鱼,也就是溪鱧!
    这种鱼常混在淡水或咸淡水交界的小杂鱼里,虽然不起眼,肉质却细嫩无小刺,在识货的老餮眼里,算得上是一味低调的鲜物。
    沈泊岸也曾有幸尝过几回清蒸笋壳鱼,那入口即化、鲜甜无比的滋味,至今难忘。
    “姐夫,等等。”他伸手,轻轻按住了周大河正要提起鱼筐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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