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岸指了指那些笋壳鱼,装作不太確定的样子提醒道:“姐夫,你看那些鱼,是不是跟咱平常吃的塘鱧崽不太一样?我咋觉得腮帮子后面好像有条金线?”
    周大河顺著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也没细看,手里继续归置著渔获,不以为意:“咋,又馋小鱼酱了?那不就是普通的塘鱧崽嘛。
    码头哪天不卸个几十斤?肉少刺多,炸著吃都费油。”
    他拍了拍小舅子的肩,接著说:“等你姐哪天得空,从我这挑点大个的小鯧,给你炸一碟解解馋,这些都太小了,骨头比肉多,不值当收拾。”
    末了又朝前面挪动的队伍抬抬下巴:“这儿乱鬨鬨的,你先回吧,我这还得排一阵呢。”
    沈泊岸心里哭笑不得,知道姐夫完全没上心,光靠提醒是没用了。
    他脑筋一转,索性换回了以前那种带著点赖皮劲儿的直接討要:
    “姐夫,那这些小杂鱼给我唄?我拿去那边。”
    他朝码头边上那几个“嗅腥客”努了努嘴,“找那几位嘮嘮,万一人家眼神不好……啊不,是万一人家就好这口呢?看能不能换个糖块啥的甜甜嘴……”
    听他这么说,周大河心里那点“果然还是嘴馋”的判断更坐实了。
    他瞥了沈泊岸一眼,也没拆穿这点小伎俩,反倒觉得这小子今天还算找了个由头,比以前光耍嘴皮子强点。
    小舅子嘛,贪点嘴,只要不过分,隨他去吧。
    “行吧,你自己挑,反正也占不了多少分量。”
    “哎,谢了姐夫,那我就不客气了。”沈泊岸赶忙动手,专捡那些灰扑扑的笋壳鱼往自己竹篓里放。
    周大河看他挑得起劲,摇摇头,转身继续排队。
    不多时,小半篓笋壳鱼到手了,活蹦乱跳的。
    沈泊岸直起身,又转头望向那几个站在码头边上的『嗅腥客』。
    嗅腥客,是本地人对外头来码头直接寻摸新鲜海货的人的统称。
    他们和周围赤膊或只穿汗褂背心的渔民不同,大都穿著浅色的短袖汗衫、军绿色或深蓝色长裤,脚上多是塑料凉鞋,看起来更“干部”或“城里人”一些。
    看样子不是水產站的正式职工,更像是国营饭馆、招待所,或是某些单位食堂派出来“觅鲜”的採购。
    他们往往消息灵通,眼光毒辣,专挑那些稀罕、时令或者大实惠的好货,出的价钱有时比水產站还活泛。
    沈泊岸低头看了看竹篓里的笋壳鱼,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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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毕竟是在北方沿海,认得这种南方河鲜的人恐怕不多。
    万一人家也不识货,只当是普通杂鱼,这趟就算是白忙活了。
    不过,他很快定了定神。
    白忙就白忙,横竖没亏什么。
    真没人要,他就拿回家去,让老婆给清蒸了,一家人添个荤腥。
    至於姐夫这边的人情……等小黄鱼卖了钱,再把自己那份,匀出一点贴补回去便是。
    念头这么一转,心里踏实了。
    他整了整神色,朝那几人走了过去。
    来到近前,他脸上带著笑,出声问道:“几位大哥歇著呢?我这儿刚得了些鱼,瞅著有点特別,咱这边不常见。
    几位见识广,能给掌掌眼不?要真是稀罕物,我也跟著长长见识。”
    那几人闻声转头,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著虽俭朴了点,但还算乾净利落,手里拎著的竹篓也普通,不像专门倒卖的贩子。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隨意瞥了眼竹篓,笑了笑,“小兄弟,这不就是塘鱧崽么?码头上常见,餵鸭子的货。”
    沈泊岸心中微微一沉,脸上仍掛著笑:“真是塘鱧崽啊?我还以为鳃后头多了道金线,兴许能变个宝呢……”
    “金线?什么金线?”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忽然出声。
    有门儿!沈泊岸心里一动,將竹篓递近了些:“大哥,你看这儿…”
    没等他伸手去指,那瘦削汉子已经俯身从篓里拾起一条,凑在眼前,就著傍晚最后的天光,凑到眼前细看起来。
    他先是看了看鱼的整体形状,又轻轻地翻开鱼的腮盖,盯著腮盖后方那道淡金色细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挑起。
    接著,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沈泊岸。
    见这年轻人十分镇定,完全不像是个纯粹来长见识的生手,这才慢悠悠道:
    “这……可能还真不是这边的塘鱧。”
    这话立刻引起了同伴们的注意:
    “哟,老王,你真瞧出点门道来了?”
    “老王,你可是咱这的南边通,快给说道说道…”
    被称作“老王”的瘦削男人没急著回答,手指轻轻摩挲著鱼身侧线,又仔细看了看鱼眼的清澈度。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普通的塘鱧,鳃后顏色暗浊,侧线也没这么分明。
    这东西,我们老家那边靠近江河入海口才有,叫笋壳鱼。喜欢躲在石缝底下,难抓得很,肉是顶顶细嫩的。”
    “老王你这一说,我再仔细瞅瞅……还真是啊!”年长那位也拿起一条细看。
    “脑袋是更圆乎点,身子也没那么扁塌。
    原来是南边的稀罕货!这玩意儿,在咱这儿有人认吗?”
    老王推了推眼镜:“认得的人少。不过,总有人就好这一口『家乡味』,或者图个新鲜稀罕。”
    说罢,他转向沈泊岸,“小兄弟,你这鱼……哪弄的?就这一篓吗?”
    到了这会儿,沈泊岸也就不再藏著掖著,照实说:“我姐夫近海网上来的,混在杂鱼里头,不多。我看著眼熟,就挑出来了。”
    “还真是行家…”老王嘴角一扬,仔细翻看其他那些,尤其捡出大的,点了点头:“品相都不错,难得还这么鲜活。”
    他沉吟了一下,在心里快速估了价,直接给出了方案:“小兄弟,这些鱼我有点用处。咱们按个头分两档:大的,我按上等小黄鱼加两成算,中的小的一律加一成。
    全部折成全国粮票给你,怎么样?你划算,我也省事。”
    小黄鱼虽说属於较好的鱼种,但市场价远没有后世那么逆天,只有八毛左右一斤。
    所以这个报价非常公道,甚至可以说优厚。
    沈泊岸心中飞快盘算:这几十条鱼,加起来少说七八斤,按这溢价,换来的粮票也不是小数!
    於是他当即应下:“王大哥是爽快人,价钱也公道,就按您说的办。”
    老王见他应答利落,脸上笑意更真了些,便跟他一起分了大小开始称重。
    其中大的,也就是十八到二十厘米左右的,一共十条,共三斤三两;中小的三十五条,共五斤三两左右,总重八斤六两多。
    大的一斤按九毛六算,中小的按八毛八算,最后,老王直接算了七块八毛六。
    按一毛五一斤粮价折算,就是五十二斤粮票再补个六分钱。
    老王从怀里掏出个旧牛皮纸信封,数出几张全国粮票,点算清楚后递了过来。
    “小兄弟点点,看数目对不对。”
    沈泊岸接过,数了一下。
    最大面额的拾斤票有四张,还有两张伍斤和壹斤的,正好五十二斤整。
    “没错没错,钱也对。”
    他將粮票对摺,和硬幣一起放进怀里,然后朝老王真诚地道谢:“多谢王大哥照顾,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类稀罕东西,我一准儿先给您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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