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大开。
    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归墟。
    光芒中,人如雨落。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
    星来站在祭坛前。
    她捧著灯,望著那些正在降落的人。
    她的手不再抖了。
    她的心不再跳得那么快了。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等来的。
    是归宗树等来的。
    是这片土地等来的。
    第一个人落在她面前。
    是一个老人。
    白髮苍苍,脊背佝僂,满脸皱纹。
    他跪了下来。
    跪在星来面前。
    跪在那盏灯前。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这里是归墟吗?”
    星来点头。
    “是。”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很响。
    咚咚咚。
    “我等到了。”他说。
    “等了三百年。”
    “等到了。”
    星来看著他。
    看著他苍老的脸,看著他浑浊却明亮的眼睛。
    她忽然问:
    “您叫什么?”
    老人抬起头。
    “俺叫陈望。”他说。
    “盼望的望。”
    星来点点头。
    她转过身,望著那株归宗树。
    望著那些叶子。
    第四十九片叶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叶面上,浮现出一道细细的银色纹路。
    那纹路,慢慢凝聚成两个字——
    陈望。
    老人的名字,被归宗树记住了。
    永远记住了。
    星来转过头,看著那个老人。
    “陈爷爷,”她说,“您的名字,在树上了。”
    老人望著那株树。
    望著那片叶子。
    望著叶子上那个刚刚出现的名字。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他说,“好。”
    第二个人落下来。
    是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面容憔悴,怀里抱著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还在襁褓中,睡得香甜。
    女人跪在祭坛前。
    她没有说话。
    只是跪著。
    眼泪一直流。
    星来蹲下身。
    她看著那个女人。
    “姐姐,”她轻声问,“你叫什么?”
    女人抬起头。
    “俺叫柳娘。”她说。
    “柳树的柳,娘亲的娘。”
    星来望著她怀里的孩子。
    “这个宝宝呢?”
    柳娘低头看著孩子。
    “他叫盼儿。”她说。
    “盼著回家的盼。”
    星来的眼眶有些发烫。
    她转过身,望著归宗树。
    第四十九片叶子旁边,第五十片叶子轻轻颤动。
    叶面上,浮现出两道纹路。
    一道是“柳娘”。
    一道是“盼儿”。
    母子俩的名字,挨在一起。
    永远挨在一起。
    柳娘望著那片叶子。
    望著自己和孩子的名字。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她说。
    星来摇头。
    “不用谢。”她说,“归宗树,会记住每一个来的人。”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第十个人。
    第二十个人。
    越来越多的人,从光门中降落下来。
    跪在祭坛前。
    说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归宗树的叶子上,浮现出他们的名字。
    一片叶子,两片叶子,三片叶子。
    四十九片,五十片,六十片,七十片。
    很快就超过了九十片。
    星来一个一个地问。
    一个一个地记。
    她的嗓子有些哑了。
    但她没有停。
    因为那些人还在来。
    那些名字,还需要被记住。
    北辰站在她身边。
    他帮她扶著灯。
    帮她看著那些人。
    帮她记住那些名字。
    他忽然问:
    “来儿,你能记住所有人吗?”
    星来想了想。
    “记不住。”她说。
    “太多了。”
    北辰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星来望著那株归宗树。
    望著那些叶子。
    “不用记。”她说。
    “树会记住。”
    北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望著那些叶子。
    那些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每一片叶子上,都刻著名字。
    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
    如繁星点点。
    他忽然明白了。
    归宗树,就是这本书。
    那些叶子,就是这些故事。
    永远在这里。
    永远被记住。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真好。”他说。
    远处,藏剑阁门口。
    苏临和白清秋还坐在那里。
    他们望著祭坛的方向。
    望著那些不断降落的人。
    望著星来一个一个地问。
    望著归宗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亮起。
    苏临忽然开口。
    “清秋。”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她还睁著眼。
    还望著那边。
    苏临握紧她的手。
    “你看,”他说,“又来了这么多人。”
    “又要有这么多故事了。”
    白清秋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但苏临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真好。”
    苏临点头。
    “嗯,”他说,“真好。”
    菜地边。
    陈大壮蹲在那里。
    他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他们跪在祭坛前,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笑了。
    “石头。”
    陈石头站在他身后。
    “爹?”
    陈大壮指著那些新来的人。
    “你看他们,”他说,“和俺们当年一样。”
    陈石头点头。
    “一样。”
    陈大壮站起身。
    他扛起锄头。
    “走,”他说,“回家做饭。”
    “这么多人来了,得吃饭。”
    陈石头跟在他身后。
    父子俩向村里走去。
    陈大壮一边走,一边嘀咕:
    “得多煮几锅粥。”
    “归宗草够不够?”
    “灵髓够不够?”
    “得问问阿慈。”
    井边。
    阿慈站在那里。
    她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那些跪在祭坛前的身影。
    她女儿站在她身边。
    “娘,”女孩问,“那些人,以后也住这里吗?”
    阿慈点头。
    “会的。”她说。
    “和俺们一样。”
    女孩望著那些人。
    望著那些和她一样,从很远地方来的人。
    她忽然笑了。
    “那俺有小伙伴了。”她说。
    阿慈低头看著她。
    看著她永远长不大的脸。
    她忽然有些心疼。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
    “嗯。”她说,“会有小伙伴的。”
    天枢峰顶。
    陈二狗站在那里。
    他拄著拐杖,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祭坛的方向。
    他身边,陈念扶著他。
    “太爷爷,”陈念问,“那些人,和您当年一样吗?”
    陈二狗想了想。
    “一样。”他说。
    “都是等的人。”
    “都是来的人。”
    “都是回家的人。”
    他顿了顿。
    “但俺比他们幸运。”
    陈念问:“为什么?”
    陈二狗望著那个“归”字。
    望著那道光。
    “俺等到了花开。”他说。
    “他们,要等下一次了。”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太爷爷,下一次花开,是什么时候?”
    陈二狗摇头。
    “不知道。”他说。
    “但总会来的。”
    “就像俺们总会等到一样。”
    禁地碑前。
    星瑶站在那里。
    她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那些跪在祭坛前的身影。
    她身边,星瑶大祭司和周渊並肩站著。
    星瑶大祭司忽然开口。
    “瑶儿。”
    星瑶转头看她。
    “前辈?”
    星瑶大祭司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那些正在被记住的名字。
    “你记得俺们当年吗?”她问。
    星瑶想了想。
    “记得。”她说。
    “俺跪在碑前,跪了三百年。”
    星瑶大祭司点头。
    “俺也跪了三万年。”她说。
    “周渊跪了三万年。”
    “苏临等了三百多年。”
    “陈大壮他们,等得更久。”
    她顿了顿。
    “但他们都等到了。”
    “俺们也等到了。”
    “这些新来的人,也会等到的。”
    星瑶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那些疲惫却满怀希望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嗯。”她说,“会的。”
    石屋门口。
    周信还坐在门槛上。
    他端著那口石碗。
    望著祭坛的方向。
    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他身边,周渊和周浅也坐著。
    周渊忽然问:
    “信儿,你猜这次会来多少人?”
    周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但肯定比俺们多。”
    周浅笑了。
    “那归宗树的叶子够不够?”
    周信望著那株树。
    望著那些正在亮起的叶子。
    “够。”他说。
    “归宗树,会一直长。”
    “来多少人,都装得下。”
    周渊点头。
    “那就好。”他说。
    三个人,並排坐著。
    望著那片光。
    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那些正在被记住的名字。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橙红。
    祭坛上,人还在来。
    光门还在亮。
    归宗树的叶子,已经长到了九十九片。
    但新的叶子,还在长。
    第一百片,第一百零一片,第一百零二片……
    每一片新叶,都是一个新来的人。
    每一个新来的人,都是一个新故事。
    星来还站在那里。
    她捧著灯,一个一个地问。
    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但她没有停。
    因为还有人。
    因为还有名字要记住。
    北辰站在她身边。
    他看著她。
    看著她乾裂的嘴唇,看著她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说:
    “来儿,你歇一会儿。”
    “我来替你。”
    星来转头看他。
    “你?”
    北辰点头。
    “俺记住了。”他说。
    “俺记得怎么问。”
    “俺记得怎么看归宗树记名字。”
    星来望著他。
    望著他眼底那抹坚定的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她说。
    她把灯递给北辰。
    北辰接过灯。
    灯很轻。
    但灯座很暖。
    他转过身,望著下一个刚落下的人。
    是一个年轻人。
    和他差不多大。
    满身尘土,满脸疲惫。
    但眼睛很亮。
    北辰开口。
    “你叫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
    望著他。
    望著他手里的灯。
    “俺叫叶生。”他说。
    “叶子的叶,生长的生。”
    北辰点头。
    他转过身,望著归宗树。
    第一百零三片叶子轻轻颤动。
    叶面上,浮现出两个字——
    叶生。
    北辰笑了。
    他转过头,看著叶生。
    “欢迎回家。”他说。
    叶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夜幕降临。
    北辰的光芒,因为那道打开的光门,变得更加明亮。
    橙色的光,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
    洒满归墟。
    洒在那株归宗树上。
    洒在那盏灯上。
    洒在那些站著的人身上。
    洒在那些新来的人身上。
    星来坐在祭坛边的石阶上。
    她太累了。
    嗓子哑了,腿麻了,眼睛快睁不开了。
    但她还坐著。
    望著北辰。
    望著他一个一个地问。
    望著归宗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亮起。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北辰。
    北辰的光。
    北辰的人。
    和天上的北辰,同一个名字。
    真好。
    远处,藏剑阁门口。
    苏临还坐在那里。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他们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
    但他们还坐著。
    还望著那边。
    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北辰和星来站在一起的样子。
    苏临忽然笑了。
    “清秋。”
    白清秋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但苏临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又一个故事开始了。”
    苏临点头。
    “嗯,”他说,“又一个。”
    北辰缓缓旋转。
    那道打开的光门,还在那里。
    金色的光芒,还在倾泻。
    还有人,在降落。
    还有名字,在被记住。
    还有故事,在被写下。
    归宗树上,新叶还在长。
    一百零五片,一百零六片,一百零七片……
    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故事。
    归墟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只要灯还亮著。
    只要树还长著。
    只要还有人等著。
    只要还有人来。
    只要还有名字,被刻在叶子上。
    被永远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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