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在第三天夜里缓缓关闭。
    金色的光芒逐渐收敛,北辰恢復成往日的橙色。
    温柔地洒在归墟的每一寸土地上。
    星来站在祭坛前。
    她捧著灯,望著那道正在消失的光门。
    三天三夜。
    三千七百人。
    三千七百个名字。
    刻在归宗树上。
    三千七百片新叶。
    嫩嫩的,绿得发亮。
    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北辰站在她身边。
    他也望著那道关闭的光门。
    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祭坛周围,有的还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北辰忽然开口。
    “来儿。”
    星来转头看他。
    “嗯?”
    北辰望著那些人。
    “他们以后怎么办?”
    星来想了想。
    “和俺们一样。”她说。
    “种地,打水,过日子。”
    “等下一个花开。”
    北辰点点头。
    他望著那些疲惫却满怀希望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不,他本来就是。
    他是第一个来的。
    等了三天,看著一个一个的人从光门中降落下来。
    看著他们跪在祭坛前,说出自己的名字。
    看著归宗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亮起。
    他见证了这个过程。
    他也成了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来儿,”他忽然问,“俺能做点什么?”
    星来看著他。
    看著这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你想做什么?”她问。
    北辰想了想。
    “帮他们安顿下来。”他说。
    “俺是第一个来的。”
    “俺认识路。”
    “俺知道哪里能住人。”
    星来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她说。
    北辰也笑了。
    他转身,向那些人走去。
    走向那些和他一样,从光门中降落下来的人。
    走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星来望著他的背影。
    望著他走到一个老人面前,扶起跪在地上的老人。
    望著他指著远处,说著什么。
    望著那个老人终於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盏灯,更亮了一些。
    远处,菜地边。
    陈大壮蹲在那里。
    他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北辰扶著老人走过来的样子。
    他儿子陈石头站在他身后。
    “爹,”陈石头问,“那些新来的人,住哪儿?”
    陈大壮想了想。
    “天枢峰脚下还有空地。”他说。
    “开阳峰那边也有。”
    “让他们自己挑。”
    陈石头点点头。
    “那俺去帮忙?”
    陈大壮看了他一眼。
    “去。”他说。
    “带他们认认路。”
    陈石头也笑了。
    他转身,向那些人走去。
    陈大壮蹲在地头,望著儿子的背影。
    望著他走到北辰身边,和北辰说著什么。
    然后两个人一起,带著那些新来的人,向天枢峰方向走去。
    陈大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
    “又一个。”他轻声说。
    井边。
    阿慈站在那里。
    她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那些疲惫的脸。
    她女儿站在她身边。
    “娘,”女孩问,“他们渴不渴?”
    阿慈点头。
    “渴。”她说。
    “走了那么远的路。”
    女孩想了想。
    “那俺们给他们打水喝。”
    阿慈低头看著她。
    看著她永远长不大的脸。
    她笑了。
    “好。”她说。
    母女俩开始打水。
    一桶一桶,提到祭坛边。
    放在那些新来的人面前。
    “喝水。”阿慈说。
    “归墟的水,甜。”
    那些人望著她。
    望著这个温柔的女人。
    望著她身边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有人接过水桶,喝了一口。
    水很凉。
    但心里很暖。
    “谢谢。”那人说。
    阿慈摇头。
    “不用谢。”她说。
    “俺们刚来的时候,也有人给俺们水喝。”
    那人望著她。
    望著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里真的是家了。
    天枢峰顶。
    陈二狗站在那里。
    他拄著拐杖,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他们被陈石头和北辰领著,向山脚下走去。
    他身边,陈念扶著他。
    “太爷爷,”陈念问,“那些人,以后也会来天枢峰吗?”
    陈二狗点头。
    “会。”他说。
    “天枢峰是七十二峰最高的。”
    “他们肯定会来看。”
    陈念望著那些人。
    望著那些疲惫却满怀希望的脸。
    他忽然问:
    “太爷爷,您当年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陈二狗想了想。
    “差不多。”他说。
    “但俺那时候,没人领。”
    “自己找路。”
    “自己找地方住。”
    “自己等。”
    陈念沉默了。
    他望著太爷爷苍老的脸。
    望著他眼底那抹从未改变的光。
    “太爷爷,您苦吗?”
    陈二狗摇头。
    “不苦。”他说。
    “等到了,就不苦。”
    禁地碑前。
    星瑶站在那里。
    她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北辰和陈石头领著他们向各处走去。
    她身边,星瑶大祭司和周渊並肩站著。
    星瑶大祭司忽然开口。
    “瑶儿。”
    星瑶转头看她。
    “前辈?”
    星瑶大祭司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你说,他们中间,会有守灯人吗?”
    星瑶想了想。
    “会有的。”她说。
    “每一个来的人,都有可能。”
    星瑶大祭司点头。
    她望著星来站在祭坛前的背影。
    望著她手里的灯。
    “那俺们就等著。”她说。
    “等下一个守灯人出现。”
    石屋门口。
    周信还坐在门槛上。
    他端著那口石碗。
    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他们走来走去,寻找住处。
    他身边,周渊和周浅也坐著。
    周渊忽然问:
    “信儿,你说这些人,会有人来石屋坐坐吗?”
    周信想了想。
    “会的。”他说。
    “总会有人来的。”
    周浅笑了。
    “那俺们得把门口收拾收拾。”她说。
    “多摆几个石头。”
    “让来的人有地方坐。”
    周信点头。
    他把碗放在地上。
    开始搬石头。
    一块,两块,三块。
    摆在门槛旁边。
    摆成一排。
    周渊和周浅也来帮忙。
    三个人,慢慢地搬,慢慢地摆。
    摆好了,又坐回去。
    端著碗,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等著有人来坐。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千七百个新来的人,开始融入归墟的生活。
    有的去了天枢峰。
    有的去了开阳峰。
    有的去了瑶光峰。
    有的去了井边,帮忙打水。
    有的去了菜地,帮忙种菜。
    有的去了禁地,跪在碑前,磕头。
    有的来了石屋,坐在门槛上,和周信说话。
    归墟,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星来站在祭坛前。
    她捧著灯,望著那些人。
    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望著那些笑著的脸。
    她忽然想起祖奶奶星归说过的话。
    “归宗树,会一直长下去。”
    “就像这盏灯,会一直传下去。”
    “就像这归墟,永远有光。”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北辰从远处走过来。
    他走到星来身边。
    “来儿。”他说。
    星来转头看他。
    “都安顿好了?”
    北辰点头。
    “差不多了。”他说。
    “还有几个老人,走得慢。”
    “陈爷爷在陪他们。”
    星来点点头。
    她望著北辰。
    望著他满头的汗,望著他明亮的眼睛。
    “累吗?”她问。
    北辰摇头。
    “不累。”他说。
    “帮他们安顿,俺高兴。”
    星来笑了。
    “那就好。”她说。
    太阳渐渐升高。
    金色的光芒洒满归墟。
    洒在那株归宗树上。
    洒在那些新叶上。
    洒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
    洒在星来和北辰身上。
    他们並肩站著。
    望著这片土地。
    望著这些人。
    望著这新的生活。
    星来忽然问:
    “北辰,你会留下来吗?”
    北辰转头看著她。
    看著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他笑了。
    “会的。”他说。
    “俺也是归墟的人了。”
    星来点点头。
    她伸出手。
    北辰把灯递还给她。
    她捧著灯,站在祭坛前。
    站在那些新来的人面前。
    站在北辰身边。
    她忽然觉得,这盏灯,更亮了一些。
    远处,藏剑阁门口。
    苏临还坐在那里。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他们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
    头髮全白,脸上布满皱纹。
    背佝僂著,几乎直不起来。
    但他们还坐著。
    还望著这边。
    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望著星来和北辰站在一起的样子。
    苏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清秋。”
    白清秋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但苏临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真好。”
    苏临点头。
    “嗯,”他说,“真好。”
    他握紧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她的心,是热的。
    他望著北辰。
    望著那个和天上北辰同一个名字的年轻人。
    望著他和星来並肩站著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归墟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年轻。
    也是这样满怀希望。
    也是这样,站在光里。
    如今,他老了。
    但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通过这些人。
    通过这些新来的人。
    通过这些还在等的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他闭上眼睛。
    白清秋也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很紧。
    永远那么紧。
    太阳落山了。
    夜幕降临。
    北辰亮起。
    橙色的光芒洒满归墟。
    洒在那株归宗树上。
    洒在那盏灯上。
    洒在那些站著的人身上。
    洒在那些新来的人身上。
    洒在苏临和白清秋身上。
    他们还在那里。
    坐在藏剑阁门口。
    握著手。
    闭著眼。
    嘴角带著笑。
    星来望著他们。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知道,他们等到了。
    等到了花开。
    等到了所有人归来。
    等到了新的故事开始。
    等到了可以放心离开的这一刻。
    她跪了下来。
    跪在祭坛前。
    捧著灯。
    朝著藏剑阁的方向。
    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北辰也跪了下来。
    他也磕了三个头。
    身后,那些新来的人,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男人,那些女人——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朝著藏剑阁的方向。
    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咚咚咚。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等待的人——
    终於送走最后一批等待者时的告別。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送行。
    如祝福。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於等到的人——
    化作光的一部分时,眼中的光。
    归宗树上,三千七百片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语。
    如呼唤。
    如这些新来的名字,正在融入这片土地。
    成为它的一部分。
    成为新的等待的一部分。
    星来站起身。
    她捧著灯。
    望著那些新来的人。
    “从今天起,”她说,“你们也是归墟的人了。”
    “归宗树记住了你们的名字。”
    “这片土地会收留你们。”
    “这盏灯会照亮你们。”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等下一个花开。”
    “等那些还没来的人。”
    “等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那些人望著她。
    望著她手里的灯。
    望著她眼底的光。
    有人问:“要等多久?”
    星来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但俺们会等的。”
    “一代一代,等下去。”
    那人点点头。
    他也跪了下来。
    望著那株归宗树。
    望著那些新叶。
    望著叶子上自己的名字。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他说,“俺等。”
    北辰站在星来身边。
    他也望著那些人。
    望著那些和他一样,从光门中降落下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的心情。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
    茫然,疲惫,却满怀希望。
    如今,他不茫然了。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陪著星来。
    守著这盏灯。
    等著下一个花开。
    等著那些还没来的人。
    等著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他转过头,看著星来。
    “来儿。”
    星来抬头看他。
    “嗯?”
    北辰望著她。
    望著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俺陪你等。”他说。
    星来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和她祖奶奶当年一模一样。
    “好。”她说。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著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如望著这些代代相传的人。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等待的人——
    终於看到了新的故事,新的等待,新的归人——
    在这片土地上,永远继续下去。
    归宗树上,三千七百片新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那是最新的篇章。
    正在被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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