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归墟的生活,平静得像北辰的光。
    不紧不慢。
    不悲不喜。
    只是活著。
    只是等著。
    只是看著那些新来的人,一点一点,融入这片土地。
    天枢峰脚下,新开了一片菜地。
    是那些新来的人开的。
    他们跟著陈大壮学种菜。
    陈大壮蹲在地头,指著那些嫩苗,一个一个地教。
    “这是归宗草,叶子嫩的时候可以吃。”
    “这是灵髓草,根下面会长亮晶晶的灵髓。”
    “这是星露菜,早上有露水的时候最水灵。”
    那些人蹲在他身后,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有人问:“陈爷爷,您种了多少年了?”
    陈大壮想了想。
    “三万年了。”他说。
    那人愣住了。
    三万年?
    陈大壮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
    “种地嘛,”他说,“种著种著,就忘了时间。”
    那人也笑了。
    他蹲在陈大壮身边,和他一起看那些菜苗。
    看著它们在阳光下舒展叶子。
    看著那些露珠在叶片上闪闪发光。
    看著看著,他也看进去了。
    “陈爷爷,”他说,“这日子,真好。”
    陈大壮点头。
    “好。”他说。
    井边,越来越热闹了。
    阿慈每天清晨打水的时候,总有一群孩子围著她。
    有她自己的女儿,永远七八岁。
    有那些新来的人的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四五岁。
    孩子们排著队,等著打水。
    阿慈一桶一桶地打,孩子们一桶一桶地接。
    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著光。
    孩子们笑著,闹著,跑来跑去。
    阿慈的女儿站在她身边,也笑著。
    “娘,”她问,“俺什么时候能自己打水?”
    阿慈低头看著她。
    看著她永远长不大的脸。
    “等你再长大一点。”她说。
    女儿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不会长大。
    但她不著急。
    因为她有娘陪著。
    因为有这么多小伙伴。
    因为每天都能看到这些光。
    陈二狗他娘还是每天清晨来打水。
    她端著那口石碗,碗里是水。
    走到井边,蹲下身,把水浇在地上。
    孩子们围著她,问:“奶奶,您为啥要浇水?”
    陈二狗他娘笑了。
    “习惯了。”她说。
    “浇了三万多年。”
    “不浇,手痒。”
    孩子们不懂三万多年有多久。
    但他们记住了,每天清晨,都要来井边,看奶奶浇水。
    天枢峰顶,每天都有新的人来。
    他们站在那个“归”字面前,仰著头,望著那道光。
    陈二狗还站在那里。
    他拄著拐杖,望著那些人。
    他身边,陈念扶著他。
    陈念也老了。
    头髮全白,背微微佝僂。
    但他还站著。
    陪著他太爷爷。
    “太爷爷,”陈念问,“您累不累?”
    陈二狗摇头。
    “不累。”他说。
    “看著他们来,俺高兴。”
    那些人看完“归”字,会走到陈二狗面前。
    有的鞠躬,有的磕头。
    陈二狗每次都摆摆手。
    “不用。”他说。
    “俺也是等的人。”
    “和你们一样。”
    那些人望著他。
    望著这个守了三百年的老人。
    望著他眼底那抹光。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也能等。
    等三百年。
    等三万年。
    等到花开的那一天。
    禁地碑前,每天都有人来。
    新来的人,老的,少的,都会来这里。
    跪在碑前,磕头。
    星瑶站在碑边,看著那些人。
    她身边,星瑶大祭司和周渊並肩站著。
    星瑶大祭司忽然开口。
    “瑶儿。”
    星瑶转头看她。
    “前辈?”
    星瑶大祭司望著那些跪著的人。
    “你说,他们为什么来?”
    星瑶想了想。
    “来磕头。”她说。
    “来求心安。”
    “来找根。”
    星瑶大祭司点头。
    “根。”她说。
    “俺们就是他们的根。”
    “归墟就是他们的根。”
    “归宗树就是他们的根。”
    星瑶望著那些跪著的人。
    望著他们磕完头,站起身,走到归宗树下,抚摸那些叶子。
    每一片叶子上,都刻著名字。
    有的是他们的名字。
    有的是他们亲人的名字。
    有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人的名字。
    但他们知道,那些名字,都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石屋门口,越来越热闹了。
    周信还坐在门槛上。
    他端著那口石碗。
    碗里没有水。
    但他还是端著。
    习惯了。
    他身边,摆了一排石头。
    是前几天他和周渊、周浅一起搬的。
    那些新来的人,来了就坐。
    坐成一排,晒太阳,聊天,看人来人往。
    周信不记得所有人的名字。
    但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记得他们刚来时的样子。
    记得他们现在笑的样子。
    “周爷爷,”有人问,“您这碗,端了多少年了?”
    周信想了想。
    “三万年了。”他说。
    那人愣住了。
    三万年?
    周信点头。
    “三万年。”他说。
    “端习惯了。”
    “不端,手空。”
    那人望著那口碗。
    碗沿有一道裂痕。
    是第一天凿碗时留下的。
    端了三万年。
    那人忽然有些想哭。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碗。
    “周爷爷,”他说,“俺帮您端一会儿?”
    周信看著他。
    看著这个新来的年轻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他说。
    他把碗递过去。
    那人接过碗。
    碗很轻。
    比他想像中轻得多。
    但他端著,觉得沉甸甸的。
    那是三万年的分量。
    藏剑阁门口,苏临和白清秋已经不在了。
    他们的坟,在后山。
    和宇文皓的坟挨在一起。
    和那些守灯人的坟挨在一起。
    碑上只刻了一行字:
    “等到了,在一起。”
    苏念每天都会去坟前坐一会儿。
    陪他们说说话。
    说说归墟的新鲜事。
    说说那些新来的人。
    说说星来和北辰。
    说说归宗树又长了几片叶子。
    他知道他们听不见。
    但他还是说。
    因为他们是他曾曾祖父。
    是他从三百年后找来的根。
    是他留在这里的理由。
    今天,他又去了。
    坐在坟前,望著那碑。
    望著那行字。
    “曾祖父,曾祖母。”他说。
    “归宗树又长了。”
    “三千七百片新叶。”
    “那些新来的人,都安顿好了。”
    “有的种菜,有的打水,有的守山,有的守碑。”
    “日子过得挺好。”
    他顿了顿。
    “星来和北辰,每天都站在祭坛前。”
    “守著灯,看著树。”
    “等著下一个花开。”
    “俺有时候也去陪他们。”
    “和他们一起等。”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和他曾曾祖父一模一样。
    “俺也会等的。”他说。
    “等下一个花开。”
    “等那些还没来的人。”
    “等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风吹过。
    坟前的草轻轻晃动。
    如回应。
    如微笑。
    如他们在说——
    好孩子。
    祭坛上。
    星来捧著灯,站在那里。
    她望著那株归宗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快四千片了。
    每一片叶子,都刻著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故事。
    她身边,北辰站著。
    他也望著那些叶子。
    望著那些名字。
    他忽然问:
    “来儿,你说,这些名字,树能记住多久?”
    星来想了想。
    “永远。”她说。
    “归宗树,会一直长下去。”
    “只要树在,名字就在。”
    “只要灯亮,故事就在。”
    北辰点头。
    他望著那些叶子。
    望著那些嫩嫩的、绿得发亮的叶子。
    他忽然看见一片叶子上,刻著一个名字。
    北辰。
    那是他的名字。
    是他刚来时,树给他刻的。
    他看著那个名字。
    看著那片叶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属於这里了。
    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了。
    和这些叶子绑在一起了。
    和这些名字绑在一起了。
    “来儿。”
    星来转头看他。
    “嗯?”
    北辰望著她。
    望著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俺问你件事。”
    星来点头。
    “你问。”
    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的人,”他问,“等到了吗?”
    星来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等到了。”她说。
    “俺等到了你。”
    “等到了他们。”
    “等到了这三千七百片叶子。”
    北辰望著她。
    望著她眼底那抹光。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等待,不一定是为了某一个特定的人。
    等待,是为了所有来的人。
    为了所有归来的魂。
    为了所有刻在叶子上的名字。
    “那俺也等到了。”他说。
    星来看著他。
    “你等到了什么?”
    北辰想了想。
    “等到了归墟。”他说。
    “等到了这盏灯。”
    “等到了这株树。”
    “等到了……”
    他顿了顿。
    “等到了你。”
    星来愣住了。
    她望著他。
    望著这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望著他眼底那抹真诚的光。
    她的脸,微微有些红。
    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灯。
    灯芯中,归宗树轻轻摇曳。
    那些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北辰也低下了头。
    他也看著那盏灯。
    两个人,並肩站著。
    谁也不说话。
    只有风。
    只有阳光。
    只有那些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陈大壮蹲在地头,看著他们。
    他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
    “又一个。”他说。
    井边,阿慈提著水桶,看著他们。
    她也笑了。
    “又一个。”她说。
    天枢峰顶,陈二狗拄著拐杖,看著他们。
    他也笑了。
    “又一个。”他说。
    禁地碑前,星瑶望著那边。
    她身边,星瑶大祭司和周渊也望著。
    星瑶大祭司笑了。
    “又一个。”她说。
    石屋门口,周信端著碗,看著那边。
    他身边,坐著很多人。
    都望著那边。
    周信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又一个。”他说。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橙红。
    归墟的傍晚,总是很美。
    北辰亮起来了。
    橙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洒在祭坛上。
    洒在那盏灯上。
    洒在那株归宗树上。
    洒在星来和北辰身上。
    他们还站在那里。
    並肩站著。
    望著那些叶子。
    望著那些名字。
    望著这片永远有光的土地。
    星来忽然开口。
    “北辰。”
    北辰转头看她。
    “嗯?”
    星来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著那些叶子。
    “你说,下一个花开,会是什么时候?”
    北辰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但俺们会等的。”
    “一起等。”
    星来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她说。
    北辰也笑了。
    他也望著那些叶子。
    望著那些刻著名字的叶子。
    他忽然觉得,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因为知道,总会有人来。
    因为知道,故事还在继续。
    因为知道,这盏灯,会一直亮下去。
    因为知道——
    她在他身边。
    他在她身边。
    一起等。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著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如望著这些代代相传的人。
    如望著这两个並肩站著、一起等待的年轻人。
    归宗树上,四千片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语。
    如祝福。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等待的人——
    终於看到了生活,一天一天,继续下去。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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