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在下午第一节。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阳光斜射进教室,在黄泥地上投出窗欞的方格光影。
    空气里有粉笔灰、汗味和孩子们身上肥皂的味道。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4、5、6”,带著学生们一遍遍念,然后是简单的加减:“4个苹果,吃掉1个,还剩几个?”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跟著念,有的掰手指头,有的眼睛盯著窗外树上叫个不停的知了。
    陆沉端正地坐著,目光落在黑板上,思绪却分出了一缕,在脑海中继续优化那个信號放大电路的偏置电阻计算。
    昨晚在《高等数学》里看到的微分方程,被他用来模擬温度对电晶体工作点的影响,虽然现在没有计算机辅助,但他大脑本身就是一个超频的处理器,进行著多线程的並行计算。
    “陆沉。”李老师的声音再次把他从思维的海洋里拉回岸边。
    他抬眼。
    “你来说说,6减2等於几?”李老师看著他,眼神里有探究。
    这个孩子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
    不哭不闹,不交头接耳,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总藏著远超年龄的东西。
    “等於4,老师。”陆沉声音清晰。
    李老师点点头,正要让他坐下,前排那个穿海魂衫的王建国忽然回头,笑嘻嘻地大声说:“老师,陆沉上课老看窗外,他肯定在开小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孩子跟著笑起来。
    陆沉没动,只是看著李老师。
    李老师皱了皱眉:“王建国,坐好。”
    她走到陆沉桌边,低头看了看他的课本和练习本。
    课本乾乾净净,练习本上也是空白——还没到动笔写的环节。
    但陆沉铅笔盒旁边,放著一本摊开的旧书,书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和一些奇怪的图形。
    李老师拿起那本书。是《收音机修理入门》。她翻了翻,里面是各种电路图和元件介绍,还有“高频头”、“中频放大”、“检波”这些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词汇。
    “这是你的书?”
    李老师问,语气有些复杂。
    一个六岁的孩子,看这个?
    “嗯。”陆沉点头,“从收购站找的。”
    “看得懂吗?”
    陆沉默了一下。
    如果说完全懂,未免太惊世骇俗。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有些图好看。”
    这个回答符合一个孩子可能產生的兴趣。
    对复杂线路图的好奇。
    李老师脸色缓和了些,把书还给他:“上课要认真听讲,这些……课外书放学再看。”
    她把“收音机修理”归类为课外书了。
    陆沉接过书,没辩解。
    王建国冲他做了个鬼脸。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下课后,王建国凑过来,好奇地看著那本《收音机修理入门》。“陆沉,你这书里画的都是啥?歪歪扭扭的。”
    “电路。”
    陆沉言简意賅。
    “电路是啥?能吃不?”
    王建国的问题引来旁边几个男孩的鬨笑。
    陆沉没理会他们的鬨笑,合上书,看向王建国崭新的铁皮铅笔盒,里面有几支带橡皮头的花铅笔。“你铅笔盒挺好。”
    王建国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我爸从市里买的!上海货!”
    “嗯。”陆沉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注意到王建国铅笔盒里有一小段焊锡丝,大概是家里大人修理东西时落进去的。焊锡丝……还有他书包侧袋露出半截的废旧电池。
    这些,都是他可能需要的东西。
    他没有开口討要。
    时机未到。
    放学时,陆敏照例在一年级教室外等他。
    她听说了课堂上的事,有些担心:“沉子,李老师没说你吧?那个王建国,他爸是供销社的,惯得很,你別理他。”
    “没事,姐。”陆沉把《收音机修理入门》小心地放进书包。
    他更在意的是,今天在校门口的宣传栏。
    看到了镇文化站和中心小学联合举办“迎国庆少儿科技製作比赛”的通知。
    截止日期是九月底,还有二十多天。作品要求体现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的精神,材料简易,富有创造性。
    一个想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在学校里保持著低调的认真。他按时完成作业,虽然那些抄写拼音和数字的作业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他遵守纪律,不惹事。李老师渐渐放下心来,或许那天只是孩子对图画的好奇。
    只有陆沉自己知道,他大脑的后台运算从未停止。
    他在完善那个设计,同时开始搜索横塘镇可能获取材料的每一个角落。
    父亲陆庆国工作的码头,有时会有废弃的机械零件,或许有小型变压器或漆包线。
    母亲糊纸盒的浆糊,可以用来固定简易电路板。
    收购站的老孙头那里是旧物宝库。
    姐姐陆敏的同学里,说不定谁家有坏掉的收音机或手电筒。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脑海中编织著信息的网络,等待猎物落网。
    周六下午,父亲轮休。陆沉跟著陆庆国去了码头。
    横塘镇码头不大,是连接县城水路的重要节点。
    水泥驳岸旁停靠著几艘拖轮和驳船,起重机吱吱呀呀地吊装著麻袋或木箱。
    空气里瀰漫著河水、机油、货物(主要是粮食和化肥)混合的复杂气味。
    工人们穿著深蓝色的粗布工作服,喊著號子,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油光。
    陆庆国话很少,只是带著儿子在码头仓库区和维修棚附近转了转。他跟工友打招呼时,也只是点点头,简短地说:“我小子,带来看看。”
    陆沉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堆放的物资、维修摊上的工具、丟弃在角落的破损零件。他看到了一小段废弃的电缆,里面可能有铜丝;维修棚的废料桶边,有几只碎裂的陶瓷电容和烧黑的碳膜电阻;甚至在一个工具箱敞开的瞬间,他瞥见了里面的一把旧电烙铁,烙铁头已经氧化得厉害,但或许还能用。
    “爸,那些坏了的,不要了吗?”陆沉指指废料桶。
    陆庆国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嗯了一声:“修不好的,就当废品,攒多了卖收购站。”
    “我能捡点吗?学校可能要做东西。”陆沉仰起脸说。他用了“学校要做东西”这个模糊但合理的藉口。
    陆庆国沉默地看了儿子几秒,然后走过去,跟维修棚里正抽菸的老师傅说了几句,指了指陆沉。老师傅好奇地瞅了陆沉一眼,挥挥手。
    陆沉走过去,没有立刻去翻捡那些最想要的电阻电容,而是先挑了几块看起来比较规整的边角木料,又捡了几段粗细不一的铁丝。最后,才似乎不经意地,从废料堆里扒拉出那几个烧黑的电阻、碎裂的电容,以及一小卷从废弃电缆里剥出来的、约莫一米长的细铜丝。
    “就要这些,谢谢伯伯。”陆沉礼貌地说。
    老师傅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这小子,还挺懂规矩。拿吧拿吧,反正是废的。”
    回家的路上,陆庆国扛著儿子捡来的“破烂”,沉默地走著。快到家的胡同口,他忽然开口:“沉子,喜欢弄这些?”
    “嗯。”陆沉点头,“书上看过,想试试。”
    陆庆国不再说话。直到走进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门,他把那堆东西放在院子的墙角,才又说了一句:“別耽误念书。也別乱碰电,危险。”
    “知道了,爸。”
    母亲看到那堆破烂,也没多问。
    只是念叨了一句:“放院子里,別拿屋里,脏。”
    转身又去忙活糊纸盒了。
    姐姐陆敏倒是很感兴趣,拿起那捲亮晶晶的铜丝:“沉子,你要这个干啥?能做啥?”
    “做个小东西。”陆沉没细说。
    材料还远远不够。电晶体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弄到的。
    横塘镇供销社可能有,但那需要钱,更需要可能不对个人出售的门路。收购站或许能碰上坏掉的半导体收音机,但可遇不可求。
    周一上学,陆沉把目標投向了王建国。
    这个小胖子有个在供销社当副主任的爹,家里条件好,或许有坏掉的玩具或者小电器。
    课间休息时,陆沉走到正在拍画片的王建国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陆沉,你也玩?”王建国贏了另外两个男孩,正得意。
    “不玩。”陆沉说,“建国,你家有不要的,带喇叭的东西吗?收音机,或者玩具,坏的也行。”
    王建国一愣:“坏的?你要坏的干啥?”
    “拆著玩。”陆沉给出了一个符合孩子天性的理由,“我想看看里面是啥样的。”
    王建国眼睛转了转:“我家有个旧的半导体,我爸说杂音大,不爱听了。不过我不知道他放哪儿了……你想要?”
    “嗯。我能用东西跟你换。”陆沉说。他没什么值钱东西,但知道王建国喜欢什么。前几天他看见王建国眼馋別的孩子玩的玻璃弹珠。
    “你有啥?”王建国果然来了兴趣。
    陆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是他昨天在胡同口捡废铁时,从一个碎瓦罐里发现的。
    大概是以前哪个孩子埋下的宝藏。
    弹珠品相很好,一颗纯白,一颗淡蓝,一颗里面有彩色螺旋花纹。
    王建国的眼睛立刻直了。“换!我回家就找!明天带来!”
    交易达成。陆沉收起弹珠,只给了王建国一颗纯白的作为“定金”。他知道,对於王建国这样的孩子,一下子给完,对方可能就没动力了。
    第二天,王建国果然偷偷把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带到了学校。收音机外壳摔裂了,天线也断了,但王建国说“以前还能吱吱响”。
    陆沉检查了一下,外壳破损严重,但內部的电路板大致完整,喇叭也在。最关键的是,上面有几个锗电晶体。
    虽然型號老旧,性能一般,但对於他构想中的简易信號放大电路,勉强够用了。
    至於其他小元件,可以拆下来备用。
    他把剩下的两颗弹珠给了王建国。
    小胖子欢天喜地,觉得用家里没用的破烂换了宝贝,还拍著胸脯说以后有啥坏东西都给他留著。
    核心材料到手,陆沉的工程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每天放学后,他做完那点微不足道的作业,就开始在院子里鼓捣。
    他用父亲帮忙磨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覆铜板(一块从收购站旧电器上拆下来的、香菸盒大小的板子)上的涂层,按照脑海中设计好的电路图,刻蚀出线路。
    没有专业的腐蚀液,他用的是母亲醃咸菜的粗盐和从化学老师那里要来的少量盐酸(以做实验的名义),效果粗糙,但勉强能用。
    电阻电容需要测试数值。他没有万用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利用已知电压(电池)和自製的小灯泡(从坏手电筒里拆的)来大致判断通断和阻值范围。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反覆试验。
    焊接是最大的难题。那把从码头维修棚废料堆旁“捡”来的旧电烙铁,通电后加热极慢,烙铁头氧化严重,不吃锡。陆沉用了大半天的功夫,耐心地用砂纸打磨烙铁头,又用家里有限的焊锡丝(一半来自王建国铅笔盒里的那段,一半是他用攒下的几分钱在五金店买的一小卷)和松香(从老孙头那里要来的,说是以前焊盆用的),一点点地尝试。
    第一次成功焊上一个电阻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院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
    陆沉趴在小板凳上,鼻尖几乎要碰到电路板。
    当松香的白烟冒起,焊点形成光滑的圆锥形,牢牢將电阻引脚和覆铜线路连接在一起时,一种久违的、混合著汗水和松香味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远不如前世在超净实验室里流片成功来得激动人心,但此刻,在这个1984年秋天横塘镇的院子里,在这个物资匱乏、一切都靠双手和头脑去创造的环境里,这个小小的、稳固的焊点,仿佛是一个时代的锚点,將他前世的灵魂与今生的道路,牢牢焊接在了一起。
    姐姐陆敏蹲在旁边,好奇地看著那些细小的元件和闪亮的铜线。“沉子,这真能响吗?”
    “试试看。”陆沉接上那节从废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小喇叭,又接上电池。他调整了一下电路中唯一的可变电阻(那也是从废收音机上拆的,还算完好)。
    然后,他用手捏著一根细细的铜丝作为简易天线,轻轻碰触电路的输入端。
    “滋啦……”
    一阵嘈杂的、巨大的电流噪音从小喇叭里爆出,嚇了陆敏一跳。
    陆沉却眼睛一亮。有噪音,说明放大电路的基本通路是通的!
    他耐心地调整可变电阻,噪音逐渐减弱,变得平稳。
    然后,他更加小心地將铜丝天线靠近窗户——那里接收到的无线电信號或许强一点。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小喇叭》节目时间……”
    断断续续的、夹杂著噪音的广播声,如同天籟,从那小小的、有些破音的喇叭里,微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陆敏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陆沉轻轻呼出一口气,关掉了电源。成功了。
    一个极其简陋的、性能甚至谈不上稳定的单管收音机放大电路,但確实成功了。它放大並还原了空中的无线电波。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用这个新生的大脑和双手,创造出的第一件东西。
    不是基於未来科技的降维打击,而是扎根於这个时代条件,因地制宜,因陋就简的创造。这感觉,很踏实。
    “沉子!你真做出来了!”陆敏压低声音,兴奋地抓住弟弟的胳膊,“我就知道你能行!”
    陆沉笑了笑,看著那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的电路板。这只是第一步,一个验证。
    接下来,他需要为这个简单的电路,设计一个更巧妙的外壳和表现形式,让它足够去参加那个“少儿科技製作比赛”,並且,能够引起一些他想要的注意。
    窗外,秋虫啁啾,夜色渐浓。
    横塘镇的灯火零星亮起,广播声早已停歇,只有远处码头隱约的汽笛,和近处母亲糊纸盒的唰唰声,交织成这个年代最平凡也最安稳的夜晚。
    陆沉收拾好他的宝贝,將电路板和元件仔细地包在旧报纸里。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比赛的截止日期,还有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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