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只觉一阵疲惫涌来,起初还强撑手臂支著脑袋,渐渐却不自主地靠向巴士车窗,睡眼惺忪,呼吸间的气体打白了窗户,很快就睡著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片湖泊,她驾著小船,努力打捞从前的记忆。
    捕捞网洒下,相继便有数个模糊片段掠过脑海:那时正值初二下学期结束后的暑假,蝉声如雨,酷热如瀑,她和小时候的玩伴们过家家,可那天怎么玩怎么不对。
    总觉得有个男生更合適,几个女孩就商量著找附近认识的男孩子加入进来。
    因为她最好说话,和谁都能聊上,这任务便落在她身上。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陆巢家,从铁门缝里望见他在院子里无聊地兜著圈子,就把他邀了过来。
    陆巢原以为只是宋梓自己找他玩,结果到场才发现有一群女孩,转身就想溜,却不知怎么被留了下来。
    她还记得当时的过家家剧情,和“新白娘子传奇”有关——其实那个年纪的孩子哪记得清具体情节,也没人真正把这部电视剧看全,不过是將听来的片段拼凑起来罢了。
    角色分配好后,由於发卡戴著不方便,也不符合画风,女孩们就把它们暂时放在衣服有口袋的陆巢那里。
    完成打扮后,宋梓身子披上床单以作披帛,齐肩短髮罩在一层白色桌布中权当头纱,玻璃珠穿起来便是流苏,手里撑著高大的遮阳伞,戴著吸铁石製作的亮晶晶的假耳坠。
    而陆巢则一副靦腆打扮,手里抱著卷书文,瞧著像模像样,但其实那本书是菜谱。
    而这位古典名著中有名的书生,实际上,也是二班鼎鼎有名的魔丸反贼。
    大家玩得都很开心,陆巢也很投入,那种无拘无束的开心样子,宋梓至今还记得。
    可惜这段记忆到“水漫金山”那幕就断了。
    因为,他们遭遇了现实版的水漫金山。
    陆巢在村里的几个朋友,不知怎地晃到这附近。
    ——自从陆巢原本那个三人小圈子,因另外两人:侯志云,陈静都相继搬去镇上而破裂,只剩下他,所以他一直在试图融入村里其他孩子的圈子。
    而那几个晃到这里的“好朋友”,便是新圈子中的。
    那时,他似乎慌了神,没和身边扮演“白娘子”的她解释,也没和其他女孩道別,就匆匆追了上去。
    她远远听见——
    “你以后別跟我们玩了,去跟她们玩吧。”
    那几个陆巢的新朋友,同跟在后面的陆巢说:“再跟她们玩,我们就不当你是朋友了。”
    “选她们还是选我们?哪有男孩子跟女孩子玩的。”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不同於在学校时那个始终被阳光环绕的少年……此刻的他,站在其他孩子的影子里,显得黯淡无措。
    后来,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从这天开始,两人的关係却越来越疏远,都没说过几句话了。
    直到开学,直到……
    就在她睡著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车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对话,陆续有人醒来。
    先是作为司机的张叔顿觉脖子酸胀难忍,勉强睁开眼,从昏迷中清醒,转头一看,头枕不见了踪影,空气中还漫著股未散的炭灰味,又觉得今天这车方向盘手感不太对。
    “呃……”
    “我怎么睡著了?”
    紧接著,那些各年级的学生们也相继醒来,纷纷发现自己书包不见了。
    顿时喧譁声此起彼伏,好似一锅水烧开,气泡正咕嚕嚕往外挤。
    “作业还没帮忙抄完呢,刚才明明垫在腿上,谁看到了?”这是发展副业的。
    “欸!我给同桌写的贺卡哪去了,她说要放进同学录里……”这是正发展特殊人际关係的。
    “完了!包里还有借的《名侦探柯南》,说好今天还,丟了我赔不起啊……”这是面临经济损失的。
    “我的钱全塞包里了,那可是我的上网钱……不对,那是我今天的饭费,谁拿了还我!要不我告诉我爸了。”这是中午註定吃不起饭的。
    “肯定遭小偷了!”这是语气坚定的。
    “现在几点?还没到学校?”这是爱好学习的。
    “我去!谁踩的我?我衣服上怎么有个鞋印!”这是倒霉蛋。
    “是不是忘拿了?”这是质疑自己的。
    整个车厢內一团乱象,明明载的全是学生,但愣是像运货的,浑身上下全是杂物,脑子里想的也都是杂事。
    “安静!”
    驾驶座上的张叔將嘴角口水擦掉,摁了摁喇叭,昏昏沉沉地吼了一嗓子。
    “有什么事到学校再说。”
    说著便打著了火。
    浑浑噩噩间,张叔全然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还以为自己是停车等人时走神睡著了,加上后面吵吵闹闹一团,让人心烦,眼见现在没什么人上车便赶紧关住车门,继续出发。
    而这吵闹的气氛,丝毫没能影响到那椅子上沉沉睡去的少女,慢慢的,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情,嘴角弯起一抹笑容。
    ……
    “喂,停车,我还没上车呢!!”
    后视镜本就没有擦过,又经歷一路顛簸,已经糊的不行,窗户被顛的不再紧实,不时有风流进来,干扰听觉。
    最后,张叔也心乱如麻,实在没看到后面的人影,终究还是把陆巢落下了。
    少年扛著包,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大喊:
    “宋!梓——!不是说好叫我的吗?!你这么叫的?”
    可张叔显然精神紧绷,全神贯注盯著前路,压根没听见车后的呼喊。
    陆巢只得眼睁睁看著那车开往道路尽头。
    他还有些不死心,一路大喊大叫追出去很远,直到那车在视野中彻底瞧不见,才不甘愿地放弃。
    他刚测试完往回走,手里还套著那捲书籍製成的“空气炮”,结果一抬头,车都快没影了。
    这可咋办?
    陆巢边往前走,边估算走到学校的时间……按这速度,等他蹭到校门口,第一节课肯定结束了。
    到时候,可以准备迎接自家班主任的雷霆之怒。平常也就算了,最近这段时间他记得自己犯事挺多,要是奶奶知道少不得要跟他嘮叨,新帐旧帐一起算,再因为情绪影响身体健康,更犯不上。
    得想点办法。
    能不能搭个顺风车?
    毕竟,距离这场雾已经散去了有一会,天色也亮堂起来,路上、田里开始陆续有人活动。
    身边更有其它车辆开过,但这些车八成是开往县里或者市里,去俊红镇的不多。
    偶尔去镇上的,也大都是简单的人力三轮车,载货车厢在前面,后面是脚蹬自行车,车上面套了个棚子,棚子里面只能坐两、三个人,都坐满了,没办法额外带人。
    这种车在北方俗称“倒骑驴”
    沿著公路,陆巢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水坝旁,水坝顶部搭著座小桥,八家台往俊红镇那边去,若是最近的路线,少不得要过这桥。
    眼下河道里没什么水,坝上露出一竖醒目大字: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
    路两边都是苞米地,玉米秆捆成一垛垛堆在田边,乾枯的叶子也垒成堆——这些都是引火的好材料,就算不烧灶,往后一把火烧进田里,也能肥地。
    有位只剩下一条胳膊,瞧起来约么五、六十多岁的大爷穿著身松垮的白背心,坐在路边喝水,旁边停著辆自行车,別看身体不完整,也完全不影响人家干农活。
    陆巢瞧见大爷旁边那辆自行车,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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