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坖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窗外刚泛鱼肚白,估摸著也就早上六点多的光景。搁现代,这个点儿他还在做梦,闹钟响了都要摁掉再眯五分钟。
    但现在,他醒了。
    而且感觉——神清气爽。
    “奇怪……”他躺在床上,盯著帐顶那条金龙,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趾。没有昨天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头也不晕,身上暖烘烘的,像是……睡饱了?
    对,睡饱了。
    在现代当社畜那会儿,他哪知道什么叫睡饱?天天熬到凌晨一两点,早晨七点爬起来赶地铁,黑眼圈比眼睛都大。好不容易熬到周末,补觉补得昏天黑地,醒来更累。
    但昨天,他不到戌时就躺下了。
    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晚上七点多。
    一觉睡到卯时,睡了整整九个时辰——不对,九个时辰是十八个小时,没那么夸张。他从戌时睡到卯时,大概是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的深度睡眠。
    朱载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几声,但不是那种虚弱的响,是舒展的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
    皮肤好像没那么黄了?
    “陛下?”帐子外头,冯保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陛下醒了?”
    “嗯。”
    冯保掀开帐子,看见朱载坖的脸色,愣了一下。
    “陛下今日……气色大好啊。”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起床,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著露水和草木的清香。御花园里隱隱传来鸟鸣,天空是那种乾净的浅蓝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已经有了光。
    他深吸一口气。
    活著的感觉,真他妈好。
    “陛下,今日早朝……”冯保在身后试探著问,“逢三、六、九日才视朝,今日是初四,按陛下的新规矩,不用上朝。”
    朱载坖点点头:“摺子送进来。”
    “是。”
    洗漱、用膳。
    早膳是按昨天的规矩来的: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御膳房的孙管事亲自送来的,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观察朱载坖的脸色。
    朱载坖当没看见,坐下吃饭。
    粥是粳米熬的,火候刚好,不稠不稀。小菜是酱瓜和醃萝卜,清爽开胃。馒头暄软劲道。
    他吃了两碗粥,一个馒头,一碟酱瓜见了底。
    放下筷子,朱载坖看向孙管事:“以后早膳就照这个来。午膳晚膳的规矩,昨天交代过了,照办。”
    孙管事连忙磕头:“奴婢遵旨!”
    但他没走,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孙管事咽了口唾沫:“陛下,这……这膳食太素净了。太医说陛下龙体需要滋补,这样吃下去,怕是不妥……”
    朱载坖看著他,忽然笑了。
    “太医说需要滋补?”他慢悠悠地问,“哪个太医?”
    孙管事不敢吭声了。
    “周太医。”朱载坖看向旁边候著的周文举,“你说,朕需要滋补吗?”
    周文举扑通跪下了:“臣……臣昨日为陛下诊脉,陛下脉象已平稳许多,虚火渐退,此乃……此乃静养之效。清淡饮食,確实有益龙体。”
    朱载坖点点头:“听见了?”
    孙管事磕头:“奴婢明白!奴婢照办!”
    他退下去了。
    周文举还跪著,额头上渗出汗珠。
    “周太医。”朱载坖看著他,“你是太医,朕的身子你说了算。往后但凡有人让你往朕的膳里加什么补药,你直接来找朕。明白吗?”
    周文举磕头:“臣明白!臣遵旨!”
    朱载坖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冯保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微妙。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歷史上权倾朝野的大璫,现在正用审视的目光偷偷打量这位“变了”的皇帝。
    朱载坖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登基两个月来日日离不开女色和虎狼药的皇帝,突然之间不吃补药、不近女色、还改早朝制度——搁谁谁不嘀咕?
    但他懒得解释。
    你们嘀咕你们的,老子活自己的。
    “摺子呢?”他问。
    冯保连忙捧上来一摞。
    朱载坖回到案前坐下,开始批摺子。
    今天的摺子比昨天还多。內阁那边显然是试探他——看看这位“免早朝”的皇帝,是不是真的会认真批摺子。
    朱载坖一份一份看过去。
    户部的摺子,说开关的事,內阁已经在议了,但有些细节需要皇帝定夺。
    他批了:“依议。月港开市细则,由户部会同福建巡抚擬定,报朕知晓即可。”
    吏部的摺子,说高拱復起入阁后,与徐阶在內阁议事多次爭执,请求皇帝“明示中枢”。
    朱载坖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心说:爭执就爭执,关我屁事。只要別耽误干活,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
    兵部的摺子,说俺答汗在边外集结兵马的事有了新进展——不是要打,是在谈判。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为家事逃到了明朝边关,宣大总督王崇古把人收下了,现在正跟俺答那边交涉。
    朱载坖愣了一下。
    把汉那吉?
    他刷短视频刷到过这件事。这是俺答封贡的契机——俺答的孙子因为娶媳妇的事跟爷爷闹翻了,跑来找明朝投降。后来明朝拿这个当筹码,跟俺答谈成了封贡互市。
    这是隆庆四年的事。
    现在才隆庆元年,怎么就……
    他再看摺子上的日期:隆庆元年二月二十日。
    不对。
    那这个是什么?
    朱载坖想了想,明白了。
    这是前奏。
    把汉那吉这会儿还没降明,只是俺答在边外集结兵马,朝廷这边在探风声。真正的“降明”事件,要等到三年后。
    他把摺子放下,批了:“著宣大总督王崇古妥善处置,以安抚为主,不轻启战端。所需粮秣军餉,户部从速拨付。”
    继续往下看。
    礼部的摺子,说皇长子朱翊钧已经四岁了,按祖制该出阁读书了,请皇帝钦定讲官。
    朱载坖想了想。
    皇长子出阁读书,这是大事。
    他提笔批了:“著翰林院擬定讲官人选,呈朕御览。”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张居正学问优长,可为首选。”
    歷史上的张居正,就是皇长子朱翊钧的讲官出身。后来朱翊钧登基成了皇帝,张居正成了首辅,这才有了张居正改革。
    冯保在旁边看著,眼神又闪了闪。
    朱载坖没理他。
    ……
    批完摺子,已经快午时了。
    朱载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
    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忽然想起现代那个办公室,那个永远晒不到太阳的格子间,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
    “陛下。”冯保凑过来,“午膳时辰到了,可要传膳?”
    “传吧。”
    午膳是按规矩来的:两荤两素,一碗米饭,一碗汤。荤菜是清蒸鱸鱼和红烧肉,素菜是炒时蔬和拌豆腐。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补品。
    朱载坖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他靠在椅背上,看向冯保。
    “冯保,你觉得朕这几天,是不是变了?”
    冯保一愣,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妄议……”
    “起来吧,朕让你说。”
    冯保站起来,斟酌著词句:“陛下……確实与往日不同。往日陛下……”他顿了顿,“往日陛下操劳国事,难免……难免需要进补。如今陛下清心寡欲,静养龙体,也是圣明之举。”
    朱载坖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往日需要进补——翻译:往日纵慾过度,要靠春药顶著。
    如今清心寡欲——翻译:现在突然戒了,大伙儿都懵著呢。
    “冯保。”朱载坖看著他,“你是不是觉得朕中邪了?”
    冯保又跪下了:“奴婢不敢!”
    朱载坖笑了:“起来吧。朕没中邪,朕只是想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冯保。
    “朕今年三十岁。登基两个月,身子就虚成那样。你知道为什么?”
    冯保不敢吭声。
    “因为朕之前活得太作。”朱载坖说,“熬夜、纵慾、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药——这哪是养生,这是找死。朕要是再这么作下去,活不过四十。”
    冯保听得目瞪口呆。
    朱载坖回过头,看著他:“朕不想死。朕想好好活著,稳坐江山。所以朕给自己立了三条铁律。”
    “第一,早睡。以后每晚戌时之前,朕必须就寢。任何人不得打扰。”
    “第二,寡慾。后宫的事,朕自有分寸。往后翻牌子、进补品这些,一概免了。”
    “第三,卫生。饮食清淡,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医把好关,御膳房照办。”
    他看著冯保:“听明白了?”
    冯保磕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谨记!”
    “记著就行。”朱载坖摆摆手,“下去吧。”
    冯保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朱载坖站在窗前,看著御花园里的花木。
    他知道,这三条铁律传出去,全宫上下肯定要炸锅。
    皇帝不近女色了?不吃补药了?早早睡觉了?
    这是要当和尚吗?
    但他不在乎。
    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老子活自己的。
    ……
    下午,有人来试探了。
    来的是陈太后宫里的太监,说是奉太后之命来请安,顺便问问皇帝的身子如何。
    朱载坖让冯保接待,回话就说“陛下龙体康健,正在静养,请太后安心”。
    人走了。
    没过多久,李贵妃那边也遣人来了。话术差不多:来请安,问问皇帝的身子,顺便问问皇长子读书的事。
    朱载坖还是那句话:“朕龙体康健,皇长子读书的事自有翰林院擬定,请贵妃安心。”
    人又走了。
    冯保回来稟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陛下,太后娘娘那边……似乎有些担心。李贵妃那边……似乎也在探听。”
    朱载坖嗯了一声。
    他明白。
    陈太后不是他的生母,歷史上这位太后无子多病,皇帝是名义上她的儿子。现在儿子突然变了,她担心是正常的。
    李贵妃那边更简单了,现在皇帝突然不近女色了,她肯定要琢磨——这是不是意味著后宫要失宠了?
    但朱载坖懒得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有故事。
    不如什么都不说,让她们自己琢磨去。
    ……
    傍晚,朱载坖又早早就寢了。
    冯保在外面问:“陛下,可要留灯?”
    “留一盏。”
    “是。”
    朱载坖躺在床上,看著帐顶那条金龙。
    今天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现代那个办公室熬夜加班,刷著“隆庆帝三十六岁暴毙”的短视频。
    三天后,他成了隆庆帝本人,坐在乾清宫里批摺子,定下了“早睡、寡慾、卫生”三条铁律。
    荒谬吗?
    荒谬。
    但他没得选。
    他必须活著。
    活著才有机会回去。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现代那个身体怎么样了。医生说“意识散了就彻底脑死亡”,他的意识还在,那边应该还活著吧?
    应该……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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