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坖是被饿醒的。
    没错,饿醒的。
    穿越过来第四天,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终於开始正常运转了——胃里空落落的,咕嚕咕嚕响,跟现代那些熬夜加班后第二天早晨的感觉一模一样。
    “饿了。”他坐起来,冲外面喊,“传膳!”
    冯保的声音立刻响起:“陛下稍候,早膳已备好。”
    洗漱更衣,朱载坖坐到桌前。
    还是老三样:清粥、馒头、两碟小菜。但今天多了个煎蛋,金黄油亮,上面撒了几粒盐。
    朱载坖愣了一下,看向旁边伺候的孙管事。
    孙管事连忙跪下:“陛下,这是……这是奴婢自作主张加的。陛下说清淡饮食,但鸡蛋不算荤腥,也不进补,应该……应该可以……”
    朱载坖笑了。
    这老太监倒是会琢磨。
    “起来吧。”他拿起筷子,“加得好,以后早膳就照这个来。”
    孙管事如蒙大赦,磕头谢恩,喜滋滋地退下了。
    朱载坖吃完早饭,擦了擦嘴,走到窗前活动筋骨。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早早地洒满了乾清宫的院子。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舒坦劲儿。
    “冯保,今日摺子多吗?”
    “回陛下,內阁送来了二十三份。”冯保捧著一摞奏摺放到案上,“其中……有一份要紧的。”
    “什么要紧的?”
    冯保特意把那本奏摺挑出来,双手呈上:“福建巡抚涂泽民的奏疏,请开海禁的。”
    朱载坖接过来,打开。
    奏疏写得挺长,引经据典,从太祖朝的海禁说起,到嘉靖朝的倭患,再到如今的局势。但核心意思就一句话:请朝廷开放福建月港,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官府抽税,於国於民都有利。
    朱载坖看完,脑子里开始搜刮短视频里看过的內容。
    隆庆开关。
    1567年,隆庆元年,福建巡抚涂泽民上奏请开海禁,皇帝批准,开放月港,允许民间商船贩东西二洋。从此白银哗哗流入大明,为张居正改革攒下了家底。
    他记得有数据说,从隆庆开关到明朝灭亡,流入的白银有三亿多两,占当时全世界白银总量的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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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分之一是什么概念?
    朱载坖不懂经济,但他懂钱。
    大明有钱了,国库不空了,边防军餉能按时发了,百姓日子好过了——天下就稳了。
    天下稳了,他才能安安稳稳地苟命。
    “准了。”
    他提起硃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字。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交有司详议推行。”
    冯保在旁边看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就……准了?
    这么大一件事,福建巡抚上奏请开海禁,牵扯到祖宗成法、沿海局势、倭患隱患、户部税收——內阁那边还没议呢,六部那边还不知道呢,皇帝就批了?
    “陛下,”冯保小心翼翼地说,“这……这奏疏,要不要先交內阁票擬……”
    “朕已经批了。”朱载坖把奏疏合上,递给他,“交內阁,让户部和福建巡抚拿出具体章程来。怎么抽税,怎么管理,怎么防范走私——让他们议明白了,报朕知道就行。”
    冯保接过奏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朱载坖看著他,忽然笑了。
    “冯保,你是不是觉得朕批得太快了?”
    冯保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只是觉得,这么大一件事,朕怎么跟闹著玩似的?”朱载坖替他把话说完了。
    冯保不敢接话,只是趴在地上。
    朱载坖摆摆手:“起来吧。朕问你,这奏疏里说的,你看明白了吗?”
    冯保爬起来,斟酌著说:“奴婢愚钝,只看出……涂巡抚想开放海禁,让百姓出海贸易。”
    “那你觉得,该不该开?”
    冯保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说:“奴婢听闻,嘉靖年间倭患严重,就是因为海禁太严,商转而为寇。若开放海禁,百姓有正当营生,自然就不会去做倭寇了。从这个道理上讲……应该是有利的。”
    朱载坖点点头。
    冯保这话,倒是在点子上。
    “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朱载坖说,“这话是谁说的来著?”
    冯保想了想:“好像是……福建巡抚谭纶说的。”
    “对,谭纶。”朱载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在嘉靖年间就主张开海,可惜没被採纳。现在涂泽民接著奏,朕为什么不批?”
    他回过头,看著冯保:“祖宗成法是一百多年前定的,那时候的倭患和现在能一样吗?太祖皇帝禁海,是为了防范方国珍余党和倭寇。如今方国珍早没了,倭寇也消停了,还死守著成法不放,那不是蠢吗?”
    冯保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陛下,几天前还是个离不开虎狼药的昏君模样,怎么突然之间,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朱载坖没理他的表情,继续看摺子。
    下一个是兵部的,说宣大总督王崇古上报,把汉那吉的事有了新进展——俺答汗派人来交涉了,想要回孙子,愿意谈和。
    朱载坖批了:“著王崇古妥善处置,以和谈为主,不轻启战端。所需粮秣军餉,户部从速拨付。”
    再下一个是吏部的,说高拱和徐阶在內阁又吵起来了,这次是为了广东布政使的人选。
    朱载坖仍然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吵吧吵吧,只要別耽误朝政,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
    ……
    批完摺子,已经快午时了。
    朱载坖站起来活动筋骨,忽然想起一件事。
    “冯保,皇长子今日在做什么?”
    冯保连忙说:“回陛下,殿下今日在文华殿读书,张居正张大人正在授课。”
    “张居正?”朱载坖挑眉,“朕上次说的,让翰林院擬定讲官人选,定了张居正?”
    “是。陛下说张居正学问优长,可为首席讲官。內阁和翰林院商议后,就定了。”
    朱载坖点点头。
    他想了想,说:“摆驾文华殿。”
    “是。”
    ……
    文华殿在乾清宫东边,是皇朱翊钧读书的地方。
    朱载坖没让人通报,悄悄走到殿外,站在窗边往里看。
    殿內,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在讲案前,手里拿著一本书,声音不高不低,讲得有条不紊。他穿著红色的官袍,脸型清瘦,留著长须,眉眼间透著一股认真劲儿。
    这就是张居正。
    他面前坐著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著皇子的服色,正襟危坐,眼睛盯著书本,不敢有丝毫懈怠。但毕竟是孩子,坐久了难免有些坐不住,小身子微微扭动了一下。
    张居正的目光扫过去。
    朱翊钧立刻坐直了,不敢再动。
    朱载坖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
    这小傢伙,怕张居正怕成这样?
    他想起歷史上的万历皇帝,小时候被张居正管得死死的,登基后前十年都不敢造次。后来张居正死了,他才开始放飞自我,几十年不上朝。
    看来这怕,是从小就种下的。
    朱载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回到乾清宫,冯保问:“陛下不去看看殿下?”
    “不去了。”朱载坖坐下,“张居正教得挺好,朕去反而打扰。”
    他顿了顿,又说:“传旨给张居正,就说朕的意思:皇太子读书,只管严加管教,不必顾忌。朕信得过他。”
    冯保领旨去了。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歷史上,张居正改革能成,靠的是万历皇帝的全力支持。现在万历还没登基,他这个隆庆帝还在位,改革要等到张居正当了首辅才开始。
    但他知道,张居正早晚要当首辅。
    高拱那个性子,太跋扈了,迟早要出事。
    而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稳住朝局的首辅。
    张居正,就是那个人。
    ……
    下午,又有人来试探了。
    来的是內阁的人,说是有要事求见。
    朱载坖让冯保把人带进来。
    来的是个年轻官员,三十来岁,长得挺周正,跪在下面:“臣內阁中书舍人申时行,叩见陛下。”
    朱载坖愣了一下。
    申时行?
    这不是后来接替张居正当首辅的那个人吗?
    “起来吧。”他说,“何事求见?”
    申时行站起来,恭敬地说:“內阁命臣来问,陛下今日批的福建巡抚涂泽民奏疏,是否……是否要再议?”
    朱载坖看著他:“再议?议什么?”
    申时行斟酌著词句:“开放海禁一事,关係重大,涉及祖宗成法。內阁几位阁老的意思,是想请陛下三思……”
    “三思?”朱载坖笑了,“朕已经四思五思过了。”
    他站起来,走到申时行面前。
    “你回去告诉內阁,朕批这个『准』字,不是一拍脑门决定的。朕知道开放海禁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东南沿海的百姓有了正当营生,不会再鋌而走险去做倭寇;意味著朝廷能收到税银,国库不再空虚;意味著白银流入大明,天下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朕也知道,有人会拿祖宗成法说事。但祖宗成法是为江山社稷服务的,不是让江山社稷为祖宗成法服务的。现在形势变了,政策就得跟著变。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申时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一揖:“臣明白。臣这就回去稟报內阁。”
    他退出去了。
    朱载坖回到案前,拿起下一份摺子。
    冯保在旁边站著,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冯保咽了口唾沫:“陛下今日……真是让奴婢开了眼界。”
    朱载坖头也不抬:“开什么眼界?”
    “陛下刚才那番话,条理分明,道理通透,比那些在朝堂上吵了几天的阁老们还明白。”冯保小心翼翼地说,“奴婢斗胆,敢问陛下,这些道理是从哪里学来的?”
    朱载坖手上的笔顿了顿。
    从哪里学来的?
    刷短视频刷来的。
    但他不能说。
    “看书看的。”他隨口说,“朕在裕王府的时候,閒著没事,看过几本讲海贸的书。”
    冯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陛下真是……真是圣明。”
    朱载坖没理他,继续批摺子。
    ……
    傍晚,內阁那边传来消息:涂泽民的奏疏已经发往户部和福建巡抚衙门,让他们会商擬定具体章程。
    朱载坖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他批他的,內阁办內阁的,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晚饭后,朱载坖照例在乾清宫院子里散步。
    夕阳西下,天边烧著一片红霞。他慢慢地走著,脑子里想著今天的事。
    隆庆开关,就这么定了?
    他有点恍惚。
    在现代,这种大事得开无数个会,写无数个报告,层层审批,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在这儿,他就批了一个字。
    “准。”
    然后这事就成了。
    “这效率……”他嘀咕了一句,“比现代强多了。”
    冯保跟在后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朱载坖摆摆手,“朕说,天凉了,该加衣服了。”
    冯保愣了一下,看看天上还热乎的太阳,没敢接话。
    ……
    夜里,朱载坖躺在床上,盯著帐顶那条金龙。
    今天是他穿越过来的第四天。
    第一天,戒了春药。
    第二天,免了早朝。
    第三天,立了养生铁律。
    第四天,批了隆庆开关。
    四天时间,干了这么多事。
    他忽然有点想笑。
    在现代当社畜的时候,他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各种会议、各种报表、各种ppt,累死累活,月底一看工资条,还是那个数。
    在这儿当皇帝,他一天就批了几个字,然后天下就要变了。
    “真是……”他喃喃自语,“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亥时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现代那个身体怎么样了,应该还活著吧?
    应该。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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