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坐上小李的黄包车离开飞羽街,一路向南。
    许久,才来到一处偏僻狭窄的街道,灰槐街到了。
    林尊抬眼望去,只见这条再出一步便离开了江城的街道比汉南镇其他的街区的房屋要矮小破旧得多。
    街上几乎少有行人。
    他察觉到,从进入这条街开始,一直话多的小李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小李双手攥著车把,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的路面。
    “小李?”
    林尊唤了一声。
    小李肩膀微微一抖,这才回过神来:“啊?林哥,咋了?”
    林尊看著他:“怎么?这有情况?”
    小李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林哥我跟你讲个事。”
    林尊点点头。
    小李一边拉著车,一边小声道:
    “我们车行里有个老师傅,前些日子他接个活儿,说是去江城外南边一个地方。
    那地方偏,在郊区外头,但那客人出的价高,这老师傅就接了。
    他拉著那客人来到那处地方。那地方是个热闹的集市,那客人说让他等著,自己进去办点事,办完就出来。
    等的时候,他还请那师傅在集市上吃喝,大鱼大肉,好酒好菜。
    那老师傅吃了一顿,忽然肚子疼,就去旁边草丛里解手。”
    “回来你猜怎么著?”
    小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哪有什么集市?他面前就是一座坟,坟前摆著几个破碗,碗里装的全是土。”
    林尊眉头微微皱起。
    小李继续道:“他回来之后就病了,整天胡言乱语,人就疯了。”
    “车行里把这事压下去了,不让往外传。我也是听一个老师傅悄悄说的,他让我以后拉活儿,千万別往南边城外……”
    ……
    黄包车正好停在一座宅院门前。
    那宅院门脸不小,朱漆大门,石狮子,上马石,看著是个殷实人家。
    大门两侧,种著两排槐树。
    槐树长得极高,枝繁叶茂,把门前的阳光都遮住了。
    站在门前,只觉得阴凉刺骨,明明是正午时分,却像黄昏一样昏暗。
    小李咽了口唾沫:
    “林哥,我在街口等你?”
    林尊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真怕了,便点了点头。
    “行。你去街口等著。”
    小李如蒙大赦,拉著车一溜烟跑远了。
    林尊转过身,望著眼前这座何府,上前拉起门环。
    “咚咚咚。”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又等了一会儿。
    大门这才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是个年轻的伙计,他上下打量了林尊一眼,问道:“你是?”
    林尊拿出怀里的包裹,道:
    “匠修行会的,来为何家送货。”
    那伙计目光落在林尊手中的包裹上,又看了看林尊的脸,点点头:
    “我去通报。”
    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又过去了许久,那门没有再打开。
    林尊眉头微皱,正要再次敲门。
    “吱呀——”
    下一刻,大门洞开。
    林尊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门內站著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裳,料子轻薄,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起伏的曲线。
    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胸壑,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她生得极高挑,一头乌髮高高挽起,露出一张嫵媚的脸。
    身后跟著两个穿青衣的侍女,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一阵香雌之风从那女人身上飘来,钻进林尊的鼻子,冲得人脑子微微一昏。
    林尊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女人已经款款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一双媚眼扫视这他,笑吟吟地开口:
    “可是匠修行会的林师傅?”
    声音软糯,像是米糕上淋了一层蜜。
    林尊收敛心神,拱手道:
    “正是。敢问贵女是?”
    那女人用袖子掩著嘴角,轻轻一笑:
    “妾身何周氏,是如今何家少爷的妾室。家中老爷少爷都不在,便是妾身来招待林师傅了。”
    林尊点点头:“原来是何家少奶奶。”
    那何周氏,又往前迈了一步,离林尊只有一臂之遥。
    那股甜腻香风更浓了。
    她仰著脸看著林尊,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妾身闺名唤作媚儿,林师傅若不嫌弃,叫我媚儿便是。”
    她说著,伸出那只雪白的手,轻轻搭在林尊的手腕上。
    那手柔软温热,指尖带著一丝凉意。
    “林师傅这般年轻就成了一阶匠修,真是了不得。一路送货辛苦,不如进府里坐坐,妾身备些茶水,给林师傅解解渴。”
    她说著,身子微微前倾,那领口开得更低了。
    那香风隨著本人的靠近扑面而来。
    林尊只觉得脑子又是一昏,眼前那女人的脸变得有些模糊。
    “轰——”
    耳边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蛰伏在丹田深处的那股惊蛰真意惊醒,气血瞬间冲遍全身。
    惊蛰真意:精神抗性!
    林尊浑身一震,眼前瞬间清明。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將手中的包裹递给了那手,將其拉扯打断:
    “少奶奶客气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久留。这是您府上定的镇宅麒麟,请查验。”
    何周氏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僵。
    但她脸上笑容不变,接过包裹,打开看了一眼。
    “好东西,好东西。林师傅好手艺。”
    她把包裹递给身后的侍女,又看向林尊:“既然林师傅有事,妾身就不强留了。”
    她拍了拍手,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递过一个钱袋。
    “这是林师傅的工钱,一百二十大洋,分文不少。”
    林尊接过钱袋,掂了掂,拱手道:
    “多谢。”
    “我何府近来还有许多灵性造物的缺口,林师傅若有閒暇,不妨多打造几件。
    符牌、木雕,不拘什么,只要灵性充足,价钱,都按今日的標准来。”
    林尊看著她那张笑脸,点点头:
    “在下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身后,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关上。
    ……
    大门合拢的瞬间,何周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她转过身,朝府內走去。
    庭院深深,树木成荫,明明是大白天,阳光却几乎照不进来。
    何周氏走到內堂门前,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推门而入。
    內堂里点著几盏灯烛,光线昏暗。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著一个半张脸隱没在黑暗中的年轻人。
    他穿著一身绸缎长衫,手指上套著翠绿的扳指,正低垂著眼,把玩著指间的一枚玉佩。
    何周氏走到他面前,低下头:
    “他没进来。”
    这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一张脸自黑暗中,漏出全貌,赫然是那纳兰迦然。
    “嗯?”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何周氏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好像对【妓修】的欢喜风有抵抗。我失手了。”
    纳兰迦然没有说话。
    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烛燃烧的声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何周氏被打得身子一歪,顺势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
    他伸出手,一手揪住何周氏的头髮,
    “既然今日进不来,那就让这贱民再多活几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久,纳兰迦然鬆开手,任她跌坐在地,转头看向旁边垂手而立的管家:
    “把那尊瑞兽送下去。那些东西最近太暴躁了。”
    管家躬身应道:“是。”
    他双手捧起那尊麒麟,转身朝內堂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迴廊,来到后院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
    管家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
    他拾级而下。
    阶梯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终於,他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宽敞巨大的地下室。
    昏黄的烛火照亮了这里:一具具棺材,整整齐齐排列在地下室中。
    那些棺材的主人穿著前朝的服饰,剃著金钱鼠尾的辫子,面色青灰,双眼紧闭,直挺挺地坐在棺材里。
    他们有的双手放在膝上,有的双手抱在胸前,姿势各不相同,却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地下室的正中央。
    那里,各种镇宅、驱邪灵物,摆放在四周,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管家的脚步很轻,他穿过那些棺材,来到阵法的一处空缺前。
    他把手中的麒麟轻轻放在其方位上,然后他退后几步,静静看著。
    那尊麒麟静静地立在那里,祥瑞灵气缓缓流转。
    那些尸体,一个接一个,缓缓躺下。
    管家看著这一幕,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
    地下室里,只剩下昏黄的烛火,和一具具躺平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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