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將近,院子里的喧闹达到了顶峰。家家户户都准备“发纸”(祭祖烧纸),迎接新年。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噼啪作响。空气中硫磺味愈发浓烈,混合著年夜饭残留的香气,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属於这个时代春节的味道。
    陈延收拾完碗筷,並没有像其他人家那样准备祭品香烛。他独自一人,披了件厚棉袄,走出东厢房,站在自家屋檐下,看著被各屋灯光和偶尔炸开的鞭炮光亮照得忽明忽暗的院子。
    中院贾家门前,棒梗正带著小当和槐花,小心翼翼地用香头去点一个“小蜜蜂”炮仗,点著后赶紧捂著耳朵跑开,炮仗“嗖”地一声带著哨音躥上低空,炸开一团小小的火光,引来孩子们兴奋的尖叫。贾张氏在屋里大声嘱咐著“小心別崩著手!”,秦淮茹则倚在门框边,目光有些空茫地看著玩闹的孩子,脸上没有多少喜气,反而在灯影下显得有些疲惫和落寞。当她察觉到陈延的目光(或许是错觉),立刻扭过头,僵硬地走回了屋里。
    前院阎埠贵家,三大爷正指挥著阎解成和於莉摆放祭桌,嘴里念叨著“心诚则灵”,於莉忙活著,脸上带著过年应有的笑容,但眼神不时瞟向中院和后院,似乎在观察各家的动静,丰满的身段在棉袄下忙活得有些发热,额角见了汗。
    后院隱隱传来二大爷刘海中粗嗓门的划拳声和许大茂略显尖细的奉承话,夹杂著娄晓娥温婉的劝解声。
    就在这一片混杂的喧囂中,陈延的目光被中院西厢房房顶上一个纤细的身影吸引了。
    是何雨水。
    她不知何时爬上了自家那低矮的房顶,裹著一件深色的旧棉大衣,蹲在屋脊旁边,仰头望著漆黑无星的夜空。清冷的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和围巾的流苏,侧脸在远处偶尔升空的炮仗光亮映照下,显出清晰的、带著少女特有柔和的轮廓。她静静地待在那里,与下方的热闹隔开,像一只暂时离群、独自望著远方的幼鸟。
    陈延看了一会儿,心里微微一动。他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年前他特意留下没让於莉出手的、为数不多的“稀罕物”之一:一捆“彩珠筒”,一种类似小型烟花、可以拿在手里燃放的玩意。这在当时,可是孩子们梦寐以求的顶级年货。
    他拿著那捆“彩珠筒”,也搬了个凳子,踩上去,轻鬆地攀上了自家东厢房相对低矮的屋顶。瓦片冰凉,他站稳身子,看向对面。
    何雨水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对面房顶上的陈延,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她朝他挥了挥手,动作带著少女的雀跃。
    陈延也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彩珠筒”,然后用火柴点燃了引信。
    “嗤——”
    一道明亮的火星从纸筒前端喷出,紧接著,一颗彩色的光球带著悦耳的哨音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地一声炸开,散成一片绚烂却短暂的金色光雨。
    “哇!”何雨水忍不住轻呼出声,大眼睛里映满了烟花的光彩,双手捂住了嘴,满脸的惊喜和不可思议。她没想到陈延会有这个,更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放。
    第一髮结束后,陈延將“彩珠筒”略微倾斜,对准了何雨水前方无人的夜空。第二发、第三发……彩色的光球接连不断地升空,炸开,红的、绿的、金的……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焰火宏大,但在物资匱乏、夜空沉寂的年代,这接连不断、就在近前绽放的小小光华,已足够震撼人心,也足够浪漫。
    绚烂的光芒一次次照亮两张年轻的脸庞。何雨水已经完全站了起来,忘记了寒冷,仰著头,追逐著每一颗光球的轨跡,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惊嘆,那双总是带著点怯懦和依赖的大眼睛里,此刻光华流转,比烟花更亮。夜风吹起她围巾的一角,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单薄的身形在烟花明灭的光影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和脆弱。
    陈延静静地看著她,看著烟花在她清澈的眼眸中绽放、熄灭,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被这小小的、短暂的光亮点亮了。这种不掺杂任何算计、贪婪的纯粹喜悦,在这个复杂的四合院里,显得如此珍贵。
    烟花吸引了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孩子们尖叫著跑出来看,大人们也纷纷站到院子里仰头张望。
    “哟!彩珠筒!还是带哨音的!谁家这么大手笔?”阎埠贵推著眼镜,嘖嘖称奇。
    “肯定是陈延那小子!除了他,谁还能弄来这新鲜玩意儿!”许大茂酸溜溜的声音传来。
    贾家窗口,秦淮茹的脸隱在阴影里,看著对面房顶上那个放烟花的挺拔身影,又看了看自家玩著廉价小鞭的棒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那股难言的酸涩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她死死咬著下唇,手指抠著窗框。
    何雨水完全沉浸在这份意想不到的礼物和喜悦中,当最后一发彩珠拖著尾焰升空,炸开,光芒散尽,夜空重归黑暗与零星鞭炮声时,她似乎还意犹未尽,怔怔地望著烟花消散的方向。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看向对面的陈延。隔著几米的空间和沉沉的夜色,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陈延哥……谢谢!”何雨水的声音被风吹过来,带著一丝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真好看!”
    “喜欢就好。”陈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新年快乐,雨水。”
    “新年快乐,陈延哥!”何雨水用力地挥了挥手,笑容在残留的硫磺微光中,乾净得像山泉。
    陈延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小心地从房顶下来。何雨水也在那边磨蹭了一会儿,才依依不捨地爬下梯子。
    院子里,热闹还在继续,祭祖的烧纸开始点燃,火光映著一张张虔诚或敷衍的脸。陈延回到自己冷清却温暖的屋里,关上门,將所有的喧囂和目光都隔绝在外。
    手指上似乎还残留著烟花燃尽后的微微暖意,眼前仿佛还晃动著何雨水那双被烟火照亮的、盛满惊喜的眼眸。这份单纯的快乐和那一瞬间跨越屋顶的对视,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然落在他冷静理智的心田上,虽然未必会立刻生根发芽,却真实地带来了一丝不同於算计与谋略的、微温的触动。
    这个新年,似乎因为这短暂的烟火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窗外,零点的钟声远远传来,混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宣告著新的一年的正式来临。陈延坐在黑暗里,嘴角噙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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