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卖完的第十天,工地上来了个陌生女人。三十来岁,烫著捲髮,穿了件米黄色的风衣,里头是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她手里拿著个照相机,脖子上掛著记者证,在工地门口东张西望。
    马队长正在指挥工人搭二楼的脚手架,看见她,放下手里的图纸走过来:“同志,你找谁?”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您好,我是《北京日报》的记者,叫周晓梅。听说你们这儿在建商品房,想来採访採访。”
    马队长愣了一下,工装裤的裤腿上蹭著水泥灰:“採访?採访啥?”
    “採访你们的项目。”周晓梅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商品房在北京还是新鲜事物,你们一周卖光一百多套,我们报社想做个报导。”
    马队长挠挠头:“这事……这事得问我们领导。你等著,我去叫人。”
    他小跑著去了临时工棚。徐慧真正在里头对帐,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固定。听见马队长的话,她放下钢笔,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记者?採访什么?”
    “说咱们房子卖得好,要报导。”马队长说。
    徐慧真站起身,对襟褂子的下摆垂到膝盖:“请她进来吧。於莉,去倒茶。”
    於莉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黑的小臂。她应了一声,去拿暖水瓶。
    周晓梅进了工棚,看见徐慧真,眼睛一亮:“您就是负责人吧?”
    “我是徐慧真,延华集团餐饮公司负责人。”徐慧真和她握手,“商品房项目是我们集团的一部分,具体负责人是陈延陈老板,他今天不在。”
    周晓梅拿出小本子记录,笔尖刷刷响:“徐经理,能聊聊你们这个项目吗?怎么想到要盖商品房的?”
    徐慧真请她坐下,於莉端上茶。茶杯是白瓷的,边缘有个小缺口。
    “这事得从我们集团盖办公楼说起。”徐慧真慢慢说,“办公楼投资大,资金压力重。我们就想,不如用一部分地先盖住宅楼,卖出去回笼资金,反哺办公楼建设。”
    周晓梅边记边点头:“这个思路很灵活。那你们定价二百八一平米,是怎么考虑的?”
    “核算过成本。”徐慧真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是成本核算表,“建材、人工、税费,加上合理利润,定在这个价位,老百姓能承受,我们也有赚头。”
    正说著,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陈雪茹来了,今天穿了身水蓝色的西装套裙,裙子是直筒的,到小腿肚,脚上是双浅口皮鞋。她拎著个文件袋,进门看见周晓梅,愣了一下。
    “这位是?”陈雪茹看向徐慧真。
    “《北京日报》的记者,周晓梅同志。”徐慧真介绍,“这位是陈雪茹,我们集团服装公司负责人。”
    周晓梅站起身和陈雪茹握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水蓝色套裙剪裁合体,衬得陈雪茹身材修长,捲髮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
    “陈经理真年轻。”周晓梅笑著说。
    陈雪茹也笑,眼角弯起来:“周记者过奖了。您这是来採访?”
    “对,想了解你们的商品房项目。”周晓梅说。
    陈雪茹在徐慧真旁边坐下,水蓝色套裙的裙摆铺在椅子上:“那您可找对人了。这个项目从拿地到设计,再到预售,我都参与了。有什么想问的,儘管问。”
    周晓梅翻开新一页:“陈经理,听说预售那天,你们门口排了长队?”
    “何止长队。”陈雪茹从文件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是预售那天拍的。照片上,人群挤得密密麻麻,有人踮著脚往里看,有人手里举著钱,“您看,这是早上七点拍的。好些人五点多就来排队了。”
    周晓梅接过照片仔细看,又拿起照相机对著照片拍了几张:“老百姓这么踊跃,说明住房需求確实大。陈经理,你们预售收定金,不怕有人担心房子盖不好吗?”
    “怕,所以更要把楼盖好。”陈雪茹说,“我们成立了质量监督小组,请了退休的老师傅全程盯。每一根钢筋,每一袋水泥,都得验收合格才能用。楼盖好了,我们请业主来验房,满意了再交尾款。”
    徐慧真补充:“我们跟每一户都签了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交房时间、质量標准。有法律保障,大家就放心。”
    周晓梅记录著,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於莉又给她添了次茶,浅粉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我能去工地看看吗?”周晓梅问。
    “当然。”徐慧真站起身,“於莉,你陪周记者去。戴个安全帽。”
    於莉从墙边拿了顶黄色的安全帽递给周晓梅,自己也戴了一顶。两人走出工棚,往工地里走。
    三栋住宅楼已经盖到三层了。脚手架密密麻麻,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搅拌机轰隆隆响,水泥车来回穿梭。空气里瀰漫著尘土和水泥的味道。
    周晓梅举起照相机,对著工地拍了几张。她拍得很专注,身子微微前倾,米黄色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
    “那是我们的质量监督员,钱师傅。”於莉指著不远处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
    钱师傅正蹲在一个刚砌好的墙角,手里拿著水平仪测垂直度。他测得很仔细,眼睛眯成一条缝,花白的鬍子在风里飘。
    周晓梅走过去:“老师傅,您在检查什么?”
    钱师傅抬起头,看见她胸前的记者证,站起身:“检查墙面垂直度。不能歪,歪了以后装修麻烦。”
    “您每天都要检查吗?”
    “每天。”钱师傅说,“不光墙面,钢筋的间距、混凝土的配比、窗户的位置,都得查。盖房子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
    周晓梅又拍了几张钱师傅工作的照片。老头很配合,还特意拿了把瓦刀摆了个姿势,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得发亮。
    转了一圈,回到工棚。陈延已经回来了,正和徐慧真、陈雪茹说话。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敞著,看见周晓梅,起身握手。
    “周记者,辛苦您跑一趟。”
    “不辛苦。”周晓梅说,“陈老板,你们的项目很有代表性。我想写篇深度报导,除了项目本身,还想聊聊你们团队的背景。比如徐经理、陈经理,都是女性负责人,这在建筑行业很少见。”
    陈雪茹笑了,水蓝色套裙隨著她的动作泛著淡淡的光:“周记者,这您可说对了。我们集团,女將不少。徐老板管餐饮,我管服装,还有个丁医生管医药。盖楼这块虽然主要是男同志,但质量监督、財务核算这些关键岗位,都是女同志在把关。”
    徐慧真接过话:“女人心细,適合做这些需要耐心和仔细的工作。盖楼不是光有力气就行,每个环节都得抠细节。”
    周晓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太棒了,这个角度好。女性参与经济建设,发挥独特作用。题目我都想好了——《延华女將:盖楼卖房闯市场》。”
    採访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周晓梅问得细,从项目初衷到施工细节,从团队管理到未来规划。徐慧真和陈雪茹交替回答,一个沉稳,一个干练。陈延偶尔补充几句,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於莉在旁边听著,浅粉色衬衫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晒黑的手臂。她时不时给客人添茶,眼睛亮晶晶的。
    最后,周晓梅提出要拍张合影。大家站到工棚外,背后是正在施工的楼房。徐慧真站在中间,藏青色对襟褂子扣得整整齐齐。陈雪茹站在她左边,水蓝色套裙在阳光下很醒目。陈延站在右边,灰色夹克敞著怀。於莉挨著陈雪茹,浅粉色衬衫在风里飘动。
    钱师傅也被叫来了,站在陈延旁边,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马队长站在最边上,工装裤上都是灰。
    周晓梅举起照相机:“大家笑一笑。”
    咔嚓一声。
    两天后,《北京日报》第二版,用了半个版面的篇幅,刊登了那篇报导。標题果然叫《延华女將:盖楼卖房闯市场》,还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工地全景,一张是钱师傅检查墙面,一张是合影。
    报纸送到工地时,马队长正蹲在地上吃早饭。他拿过报纸,看见照片上的自己,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嘿,还真登了!”
    工人们围过来看,七嘴八舌:“队长,你上报纸了!”“徐经理真精神!”“陈经理这身衣服真好看!”
    徐慧真拿著报纸,仔细读了一遍。报导写得很客观,把项目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还重点提了质量把控和女性参与。她放下报纸,对襟褂子的袖口蹭了点墨水,她用手擦了擦。
    陈雪茹也看了报纸,水蓝色套裙换成了藏青色的工装裤,裤腿卷到小腿。她指著照片说:“这张拍得不错。徐老板,你看你多上相。”
    徐慧真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站得笔直,表情严肃。旁边的陈雪茹笑得灿烂,水蓝色套裙在黑白照片里是深灰色,但身段轮廓清晰。
    “周记者笔头厉害。”徐慧真说,“把咱们想说的都写出来了。”
    陈延把报纸叠起来,放进抽屉:“报导登了是好事,但压力也更大了。现在全北京都知道延华集团在盖商品房,多少双眼睛盯著。楼,必须盖得漂漂亮亮。”
    工地上,搅拌机又响起来了。咚咚的打桩声,哗哗的浇灌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报纸上的黑字白纸,是夸讚,也是鞭子。抽著这群人,不能停,不能慢,只能往前奔。
    楼一层层往上长,像地里钻出来的春笋,一节比一节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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