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款报导登出来的第五天,区里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带著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拿著公文包,女的拿著笔记本。三人径直走进工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去了工棚。
    徐慧真正在工棚里对帐,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列寧装,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看见来人,她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几位同志,找谁?”
    赵同志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区计经委的。你们延华集团最近动静不小,区里很关注,过来看看。”
    徐慧真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递迴去,列寧装的袖口磨得发亮:“欢迎领导检查。於莉,倒茶。”
    於莉今天穿了件米黄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黑的小臂。她应了一声,赶紧去拿暖水瓶。
    赵同志在工棚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墙上掛的锦旗、施工进度表、质量监督记录。最后停在锦旗前,盯著上面的字看了一会儿。
    “捐资助学,功德无量。”他念了一遍,转过头看徐慧真,“徐经理,这锦旗是哪来的?”
    “前门大街小学送的。”徐慧真说,“我们集团给学校捐了五万块钱,修缮校舍。”
    “五万。”赵同志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起伏,“数目不小。有捐款协议吗?”
    徐慧真从文件柜里拿出个文件夹,抽出捐款协议和资金使用计划,递给赵同志。协议上盖著延华集团和前门大街小学的公章,资金计划详细列明了每一笔钱的用途。
    赵同志看得很仔细,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著。他看完,把文件递给身后的女同志:“小刘,记一下。”
    女同志接过文件,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她二十出头,剪著齐耳短髮,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实。
    男同志打开公文包,拿出几张表格:“徐经理,我们需要看看你们的帐目。近半年的收支明细,尤其是大额资金往来。”
    徐慧真点头:“於莉,去把帐本拿来。”
    於莉应声去了隔壁的临时財务室,米黄色衬衫的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几分钟后,她抱著一摞帐本回来,放在桌上。
    赵同志坐下,开始翻帐本。他翻得很快,但手指在关键的数字上会停留一会儿。徐慧真站在旁边,列寧装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露出瘦削的锁骨。
    “这笔二十万的贷款,是用於什么?”赵同志指著一行记录。
    “用於办公楼和住宅楼的建设。”徐慧真说,“贷款合同和资金使用明细在后面附页。”
    赵同志翻到附页看了看,又问:“住宅楼预售收了十万定金,这笔钱现在在哪儿?”
    “存在工商银行前门大街支行。”徐慧真说,“存单在保险柜里,需要看吗?”
    “需要。”赵同志说。
    於莉去开保险柜。保险柜是旧的,转盘有些涩,她拧了好几下才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张存单,递给赵同志。
    赵同志对著存单上的数字,和帐本上的记录一一核对。核对完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徐经理,帐目很清楚。”他说,“但区里接到举报,说你们预售商品房没有许可证,属於违规操作。”
    工棚里静了一瞬。
    徐慧真重新扣上列寧装最上面的扣子,动作很稳:“赵同志,我们有预售许可证。许可证编號京房预字第0087號,发证机关是市房管局。原件在集团办公室,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取来。”
    赵同志看著她:“那就取来看看。”
    徐慧真看向於莉:“去办公室,把许可证拿来。在左边第一个文件柜,第三个文件夹里。”
    於莉点头,快步走了出去。米黄色衬衫的衣摆在她身后飘起。
    等待的时候,赵同志又问了几个问题:工人有没有签订劳动合同?工资是否按时发放?有没有拖欠材料款?
    徐慧真一一回答。每回答一个,女同志就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二十分钟后,於莉回来了,手里拿著个蓝色的文件夹。她走得急,头髮有些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把文件夹递给徐慧真,米黄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徐慧真打开文件夹,抽出预售许可证,递给赵同志。许可证是正式的印刷文件,盖著市房管局的红章,签发日期是两个月前。
    赵同志看了又看,最后把许可证还给徐慧真:“收好。”
    正说著,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陈雪茹来了,今天穿了身墨绿色的旗袍,料子是绸缎的,在工棚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光。旗袍开衩到大腿,她走路时步子迈得大,一截裹著丝袜的腿在开衩处时隱时现。
    “哟,来客人了?”陈雪茹走进来,手里拎著个文件袋。
    赵同志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位是?”
    “陈雪茹,延华集团服装公司负责人。”徐慧真介绍,“陈经理,这位是区计经委的赵同志。”
    陈雪茹笑了,眼角弯起来:“赵同志,您好。我刚才在区里办事,听说你们来工地了,赶紧回来。”
    她从文件袋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市规划局对我们项目的批覆文件,这是区建委的施工许可证,这是环保局的环评意见。都在这儿了,您看看。”
    赵同志接过文件,一张张翻看。每张文件都盖著红章,日期、文號齐全。他看完,把文件还给陈雪茹,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陈经理准备得很充分。”他说。
    “应该的。”陈雪茹把文件收回文件袋,墨绿色旗袍的腰身收得紧,显出曲线的轮廓,“我们做企业的,守法经营是第一位的。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能少。”
    赵同志站起身,中山装的下摆垂到膝盖:“徐经理,陈经理,今天的检查就到这里。区里对你们这个项目很重视,希望你们继续保持,把楼盖好,把事办好。”
    徐慧真和陈雪茹送他们出工棚。於莉跟在后面,米黄色衬衫的袖子又挽高了一截。
    走到工地门口,赵同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正在施工的楼房。三栋住宅楼已经盖到四层了,脚手架上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
    “楼盖得挺快。”他说。
    “工期紧,老百姓等著住呢。”陈雪茹说。
    赵同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著两个年轻人走了。
    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徐慧真长舒一口气。列寧装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头衬衫的轮廓。
    陈雪茹掏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墨绿色旗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顏色变深了:“来得真快。捐款报导才登几天,调查就来了。”
    “有人举报。”徐慧真说,“不然不会查得这么细。”
    於莉小声说:“徐姐,陈姐,咱们的帐……真没问题吧?”
    “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徐慧真说,“於莉,你把今天的检查记录一下,存档备查。”
    “好。”於莉点头。
    三人回到工棚。陈雪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喝水时仰起头,脖颈的线条拉得很长,旗袍领口的盘扣绷得紧紧的。
    “徐老板,”她放下杯子,“你刚才应对得真稳。许可证、存单、帐本,要什么有什么。换个人,早慌了。”
    徐慧真重新坐下,拿起钢笔继续对帐:“事前功夫做足了,事到临头就不怕。陈延早就提醒过,树大招风,迟早有人盯著。该准备的,都得备齐。”
    陈雪茹在她对面坐下,墨绿色旗袍的裙摆铺在椅子上:“陈延呢?今天怎么没在?”
    “去银行了。”徐慧真头也不抬,“谈下一笔贷款。办公楼那边,资金又吃紧了。”
    正说著,陈延回来了。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敞著,露出结实的脖颈。看见工棚里的气氛,他问:“区里来人了?”
    “刚走。”陈雪茹说,“查了帐,看了许可证,问了一堆问题。徐老板应对得漂亮,没挑出毛病。”
    陈延坐下,从於莉手里接过杯水,一口喝完:“举报的人,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没。”徐慧真说,“赵同志没说,我们也没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陈雪茹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还能有谁?要么是眼红的同行,要么是之前那个市建公司的孙科长。咱们挖了钱师傅,又盖楼又卖房,抢了不少人的风头。”
    陈延点了根自己的烟,烟雾在工棚里缓缓散开:“查就查吧。咱们手续齐全,帐目清楚,不怕查。但这事提醒咱们,以后做事得更小心。每一笔开支,每一份合同,都得经得起推敲。”
    於莉在旁边听著,米黄色衬衫的袖口又沾了点墨水。她小声问:“陈延哥,那……咱们还要继续捐款吗?会不会又有人举报?”
    “捐。”陈延说,“该做的事还得做。但以后捐款的帐目,要做得更细。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发票,有照片,有受益人的签字。让人挑不出毛病。”
    徐慧真合上帐本,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陈延说得对。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但该留的证据,一样不能少。”
    工棚外,搅拌机又响起来了。咚咚的打桩声,哗哗的浇灌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调查像阵风,吹过去就散了。但留下的痕跡,得记著。楼还得盖,钱还得赚,事还得做。只是每走一步,都得回头看看,脚印深不深,歪不歪。
    陈雪茹掐灭烟,站起身。墨绿色旗袍的下摆扫过椅子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去趟学校。”她说,“刘校长说今天买新课桌椅,我得去看看质量。”
    她扭著腰走了,高跟鞋踩在工地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坑。
    徐慧真继续对帐,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陈延走到工棚门口,看著外面。夕阳西下,工地上拉起了临时照明灯。灯光昏黄,照著忙碌的人群,照著一天天长高的楼房。
    调查来了,又走了。像块试金石,试出了成色,也试出了破绽。成色好的,继续发光。破绽大的,迟早要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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