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局的人走后的第三天,工地出事了。
    早上七点半,两辆吉普车直接开进工地,剎在正在施工的住宅楼前。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胖,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肚子把扣子绷得紧紧的。
    马队长正在指挥工人浇注五楼的楼板,看见这阵势,从脚手架上爬下来,工装裤的裤腿蹭满了水泥灰:“同志,你们找谁?”
    胖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个工作证,在他眼前一晃:“区建委质量监督科的。有人举报你们使用不合格建材,我们来检查。”
    马队长心里一沉,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不合格建材?不可能!我们每一批材料都有合格证,都验收过的!”
    “合不合格,查了才知道。”胖男人一挥手,身后的人散开,有的去材料堆放区,有的直接往楼上爬。
    钱师傅从旁边的工棚里出来,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快步走过来,帆布工具包在肩上晃荡:“怎么回事?”
    马队长压低声音:“质量监督科的人,说咱们建材不合格。”
    钱师傅脸色变了,蓝布褂子的领口敞著,能看见里头汗衫的领子:“谁举报的?”
    “没说。”马队长搓著手,工装裤的裤腿在地上蹭来蹭去。
    正说著,楼上传来喊声:“科长!这儿!钢筋有问题!”
    胖男人快步往楼梯口走,中山装的下摆甩起来。马队长和钱师傅跟上去,三步並作两步爬上脚手架。
    五楼正在绑扎樑柱钢筋。几个工人蹲在钢筋骨架里,看见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穿制服的人正用卡尺量一根主筋的直径,量完了,又量旁边一根。
    “直径差一毫米。”那人转头对胖男人说,“规格是12毫米的,这根只有11。”
    胖男人接过卡尺,自己量了一遍,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把採购单和合格证拿来。”
    马队长额头冒汗,工装裤的后背湿了一片:“我……我这就去拿!”
    钱师傅蹲下身,仔细看那根钢筋。钢筋表面有锈跡,但不算严重。他用手摸了摸,又拿起旁边一根比较,蓝布褂子的袖口蹭上了铁锈:“这批钢筋是哪天进的?”
    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说:“上……上周三。”
    “供应商是谁?”
    “大……大通建材公司。”
    钱师傅站起身,对胖男人说:“同志,钢筋直径差一毫米,可能是生產误差。但这得看整批货的情况,不能单看一根就下结论。”
    胖男人看了他一眼:“你是?”
    “钱德顺,工地质量监督员。”
    “哦,钱师傅。”胖男人点点头,“我知道你,市建公司的老八级工。你说得对,不能单看一根。所以我们要抽检,整批钢筋都要查。”
    这时,徐慧真和於莉赶到了工地。徐慧真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列寧装,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跑得急,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於莉跟在她身后,穿了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黑的小臂。
    “同志,我是延华集团餐饮公司负责人徐慧真。”徐慧真走到胖男人面前,列寧装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胸口因为喘气而微微起伏,“听说你们来检查建材?”
    胖男人又把工作证掏出来:“区建委质量监督科,赵长海。徐经理,有人实名举报你们使用不合格钢筋,以次充好。我们依法来检查。”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深灰色列寧装的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欢迎检查。但我们每一批建材都有完整的验收记录,合格证、检测报告都齐全。於莉,去把大通建材公司那批钢筋的所有资料拿来。”
    於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工棚跑。浅蓝色衬衫的后背很快湿了一片。
    赵科长指著那根钢筋:“徐经理,你先看看这个。直径差一毫米,按国家標准,这是不合格產品。”
    钱师傅插话:“赵科长,钢筋直径允许有正负公差。国標规定,直径12毫米的钢筋,允许公差是正负0.4毫米。这根差一毫米,確实超標了,但这得看整批的抽检结果。如果只是个別现象,可能是运输或存放过程中造成的损伤。”
    正说著,陈雪茹也来了。她今天穿了身墨绿色的旗袍,料子是绸缎的,在晨光下泛著幽光。旗袍开衩到大腿,她是从小楼直接跑过来的,高跟鞋踩在工地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坑。跑到跟前,她喘著气,墨绿色旗袍的胸口剧烈起伏,盘扣绷得紧紧的。
    “赵科长!”陈雪茹缓了口气,捲髮有些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大通建材公司的老板我认识,他们的钢筋一直都是合格的。这事有蹊蹺。”
    赵科长看著她:“陈经理,你认识归认识,现在查出来钢筋不合格,这是事实。”
    於莉抱著文件夹跑回来了,浅蓝色衬衫的腋下湿了两大块。她把文件夹递给徐慧真,气喘吁吁地说:“徐姐,都在这儿了。採购合同、送货单、合格证、检测报告,还有咱们的验收记录。”
    徐慧真翻开文件夹,深灰色列寧装的袖口磨得发亮。她抽出检测报告,递给赵科长:“赵科长,您看。这批钢筋是上个月从大通公司进的,总共二十吨。这是钢厂出具的检测报告,各项指標都合格。这是咱们收货时的抽检记录,抽了十根,直径都在11.6到12.4毫米之间,符合公差范围。”
    赵科长接过报告仔细看。报告確实是正规检测机构出的,盖章齐全。他又翻验收记录,上面有钱师傅和马队长的签字,日期是上周三。
    “那这根钢筋怎么回事?”赵科长指著那根有问题的钢筋。
    钱师傅蹲下身,用扳手敲了敲钢筋表面,蓝布褂子的后背湿了一块:“赵科长,我怀疑这根不是这批货里的。您看,这批钢筋的標號是『鞍钢-12』,这根上面的標號磨损了,但还能看出不是『鞍钢』的。”
    陈雪茹也蹲下来,墨绿色旗袍的下摆铺在地上,沾了尘土。她仔细看钢筋表面的標识,旗袍的开衩处露出裹著丝袜的大腿:“確实不是。这批货每根钢筋上都有『鞍钢』的喷码,这根没有。”
    赵科长皱眉,中山装的领口勒著脖子,他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你的意思是,有人换了钢筋?”
    “不排除这个可能。”徐慧真站直身子,深灰色列寧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肩膀,“赵科长,工地每天进出的人多,材料堆放区虽然是围起来的,但难免有疏漏。这根钢筋,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
    马队长急得直搓手,工装裤的裤腿在地上蹭来蹭去:“赵科长,我可以保证,我们绝对没有用不合格材料!每一批货进来,都是钱师傅和我亲自验收的!”
    正僵持著,陈延来了。他是骑著自行车赶来的,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敞著,露出结实的脖颈。他把车支在一边,走过来:“赵科长,我是陈延。”
    赵科长打量他:“陈老板,你们这个工地,问题不小啊。”
    “问题出在哪里,我们就查哪里。”陈延说,“赵科长,既然有人举报,你们来检查是应该的。但这根钢筋,確实可疑。我建议,咱们一起把整批钢筋全部检查一遍。如果是批次问题,我们承担全部责任。如果是有人捣鬼,也得查个水落石出。”
    赵科长想了想,中山装的下摆被风吹起:“行。那就全面检查。小张,小李,你们带人,把这批钢筋全部过一遍。一根一根量,一根一根看標识。”
    检查进行了两个小时。工人们把堆放区的钢筋全部搬出来,在空地上铺开。检查人员拿著卡尺和放大镜,一根一根测量、核对標识。
    陈雪茹一直跟著,墨绿色旗袍的裙摆和袖口都沾了灰。她时不时蹲下身,仔细看钢筋表面的喷码,旗袍开衩处露出的丝袜上蹭了几道黑印。
    徐慧真和於莉核对验收记录和检测报告,深灰色列寧装和浅蓝色衬衫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
    钱师傅和马队长带著工人配合检查,蓝布褂子和工装裤上全是汗渍和尘土。
    陈延站在一旁看著,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结实的背肌上。
    中午十二点,检查完了。二十吨钢筋,全部测量完毕。结果出来:除了那根有问题的钢筋,其他所有钢筋的直径都在合格范围內,標识也都是“鞍钢-12”。
    赵科长摘下帽子,擦了擦禿顶上的汗:“陈老板,检查结果出来了。整批钢筋只有那一根不合格,其他都符合標准。”
    陈延点头:“赵科长,那根钢筋的来歷,我们会查清楚。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个別现象,或者是有人故意放进来捣乱。”
    陈雪茹走过来,墨绿色旗袍的腰身收得紧,勒出细窄的腰线:“赵科长,举报人是谁?能告诉我们吗?我们也好心里有数。”
    赵科长犹豫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敞开著,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衫:“按规定,举报人信息要保密。但我可以透露一点……举报人自称是『知情群眾』,但用的信纸,是市建公司的公文纸。”
    钱师傅和马队长对视一眼。
    陈雪茹冷笑,嘴角勾起:“又是市建公司。赵科长,上次他们举报我们违规聘用退休职工,这次举报我们建材不合格。这算不算恶意竞爭?”
    赵科长重新戴上帽子,中山装的下摆有些皱:“陈经理,这话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今天的检查结果,我们会如实上报。那根不合格钢筋,我们要带走作为证据。你们工地要继续加强管理,不能再出这种问题。”
    送走检查人员,工地上的人鬆了口气。马队长一屁股坐在地上,工装裤的裤腿沾满了泥:“他娘的,嚇死我了!要是真查出来整批钢筋都不合格,这楼就別盖了!”
    钱师傅也蹲下来,蓝布褂子的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那根钢筋……肯定是有人偷偷换的。工地晚上虽然有人值班,但材料区那么大,防不胜防。”
    徐慧真看著那根被带走的钢筋,深灰色列寧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身形:“陈延,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人盯著咱们,这次没得逞,下次还会使別的绊子。”
    陈雪茹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墨绿色旗袍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手臂:“徐老板说得对。咱们得查,查清楚是谁干的。工地这么多人,总有看见的。”
    陈延看著工地。工人们已经开始重新干活了,搅拌机又响起来,咚咚的打桩声,哗哗的浇灌声。
    “查是要查。”他说,“但更重要的是,加强管理。从今天起,材料区晚上加双岗,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登记。每一批材料,不光验收时要查,使用前还要再查一遍。”
    於莉小声说:“陈延哥,那……那举报的人,就这么放过他?”
    陈延转过身,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放过?怎么可能。但现在没证据,动不了他。等楼盖好了,帐,一笔一笔算。”
    阳光烈得很,照在工地上,照在每个人汗湿的脸上。
    那根不合格的钢筋像根刺,扎进了肉里。拔出来了,但伤口还在,隱隱作痛。
    痛了,就得记住。记住是谁扎的,记住为什么被扎。
    楼还得盖,一砖一瓦地盖。盖高了,扎刺的人就得仰著头看。仰得脖子酸了,眼睛花了,就知道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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