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方形的桌子,铺著墨绿色的桌布,桌布上压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著几张图纸,画著各种线条和数字。靠墙一排窗户,都开著,但屋里还是闷热,吊扇在头顶呼呼转著,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陈延坐在长桌一头,手里拿著根烟,没点,只是转著玩。他今天穿著件深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敞著,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胳膊。额头上沁著汗,他隨手擦了擦,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人都到齐了?”他问。
    於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个笔记本。她今天穿著件白衬衫,扎在藏蓝色一步裙里,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搭著块小手帕,不时擦擦汗。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皮肤,汗水顺著锁骨流下去,洇湿了衬衫领口的一小片,布料贴在她皮肤上,透出里面內衣的轮廓。马尾扎得紧紧的,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头上也有汗,细细密密的一层。
    “都到齐了。”她说,翻开笔记本,“电器厂的几个领导都来了,还有技术科的,销售科的。”
    陈延点点头,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长桌两边坐著七八个人,都是男的,四十来岁,穿著白衬衫或蓝色中山装,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睛都盯著他。
    “开始吧。”他说。
    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他叫老郑,是电器厂的厂长,五十出头,头髮花白,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一沓纸。
    “陈总,我先匯报一下生產情况。”他说,声音有点沙哑,“上个月產量是八千六百台,比计划少了四百台。主要是配件供应不上,电机厂那边卡了咱们的货。”
    “为什么卡?”陈延问。
    老郑擦了擦汗,手帕是灰色的,已经湿透了:“他们……他们说咱们的货款没结清。但咱们的钱早就打过去了,是他们財务那边拖著不入帐。”
    陈延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老郑被他看得发毛,又擦了擦汗:“陈总,这事我已经派人去催了,但那边一直拖著。他们那个厂长,跟咱们不对付,老想卡咱们脖子。”
    “哪个厂长?”陈延问。
    “姓马,叫马德胜。”老郑说,“以前是国营厂的,后来承包了电机厂。他跟范金有是连襟。”
    陈延嗯了一声,把烟放在桌上,靠进椅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人开口了。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著件白衬衫,袖口挽著,露出细瘦的手腕。他叫老李,是技术科的科长。
    “陈总,”他说,“配件的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技术问题。咱们现在的生產线,还是人家八十年代初的水平。同样的生產线,人家日本现在都更新三代了。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著墙上掛著的一张图纸。图纸上是条生產线的示意图,画得密密麻麻。
    “这是咱们现在的生產线,年產满打满算十万台。”他说,手指在图纸上点著,“人家日本松下的生產线,一条线年產三十万台,而且全是自动化。咱们呢?一半工序还是人工。同样的电视机,人家的成本比咱们低百分之三十,质量还比咱们好。这仗怎么打?”
    陈延站起来,走到图纸前,仔细看了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著在座的人。
    “老李说得对。”他说,“所以咱们要上新的生產线。”
    屋里安静了一瞬。老郑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老大:“新生產线?陈总,那得多少钱?”
    “三千万。”陈延说,“全套引进日本的技术,年產三十万台。”
    屋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吊扇呼呼转的声音。几个人面面相覷,老郑的手帕又举起来,在额头上擦了又擦。
    老李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看著陈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陈延走回桌边,坐下。他拿起那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在吊扇的风里打著旋,很快散开。
    “钱的事我来解决。”他说,“你们要做的,是把人准备好。生產线到了,要有人能开得起来,修得了。老李,你那边技术科,从现在开始,给我挑人,培训。一年之內,我要有一支能上手新生產线的队伍。”
    老李点点头,额头上也沁出汗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老郑又开口了,声音有点发虚:“陈总,三千万……这可不是小数目。咱们厂去年一年利润才两百多万。这三千万,什么时候能赚回来?”
    陈延看著他,没说话。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在他脸前飘散。他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老郑被他看得低下头去,手帕又举起来,在额头上擦著。
    “老郑,”陈延说,“你知道为什么咱们的电视卖不过人家吗?”
    老郑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因为人家成本低,质量好,牌子响。”陈延说,“同样的价钱,人家有利润,咱们没有。同样的质量,人家的牌子老百姓认,咱们的不认。为什么?因为咱们落后。落后就要挨打,这个道理你不懂?”
    老郑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延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著眾人,看著窗外。窗外是电器厂的厂区,几排灰扑扑的厂房,烟囱里冒著白烟,工人们穿著蓝色工作服,在厂区里走来走去。
    “我给你们交个底。”他说,转过身,看著屋里的人,“家电这块,我要做到全国第一。不是三年五年,是两年之內。两年之內,我要让『延华』这个牌子,全国人民都知道。”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著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下巴上刚刮过鬍子的青色。
    “新生產线上马之后,咱们的產品要降价。”他说,“比现在降百分之二十。让老百姓买得起,让竞爭对手卖不动。等他们把市场吐出来,咱们再慢慢涨价。”
    老李眼睛亮了:“陈总,你这是要打价格战?”
    “不是价格战。”陈延说,“是市场洗牌。价格战是两败俱伤,我要的是把那些小厂挤出去,把市场空出来。等市场是咱们的了,价格怎么定,咱们说了算。”
    老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陈延直起身,看著老郑:“老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投进去的钱收不回来,怕万一砸了锅。但你得想清楚,不投这个钱,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別人在跑,咱们在走,距离只会越来越远。等人家把市场全占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老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延,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陈总,我听你的。”他说,声音沙哑,“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陈延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散会。老李留一下。”
    眾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屋里剩下陈延、老李和於莉。於莉还坐在桌边,收拾著散落的文件。白衬衫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她背上,能看见里面內衣的轮廓。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文件纸面。
    老李走到陈延面前,眼睛亮亮的:“陈总,新生產线的事,是真的?”
    陈延点点头:“下个月我就去日本,亲自谈。你这边,从现在开始,给我列个单子,要什么人,要培训什么技术,都写清楚。”
    老李使劲点头,白衬衫的领口隨著动作晃动,能看见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还有,”陈延压低声音,“生產线到了之后,你带著技术科的人,把图纸给我吃透。我要的不只是会用,是要能仿,能改,能自己造。”
    老李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陈总,我明白。”
    陈延拍拍他肩膀:“去吧。”
    老李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屋里只剩下陈延和於莉。
    於莉还在收拾文件,马尾垂著,发梢扫过桌面。她把文件叠好,放进一个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看著陈延。白衬衫的领口敞著,能看见锁骨下面一片皮肤,汗水在上面闪著光。
    “陈总,”她轻声说,“您真要去日本?”
    陈延嗯了一声,走回桌边坐下。
    於莉走到他身边,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弯腰时,白衬衫的领口垂下去,能看见里面两团柔软的轮廓,挤在一起,沟壑很深。她直起身,马尾甩了甩,发梢扫过他的肩膀。
    “我也想去。”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陈延抬起头,看著她。她脸上没化妆,皮肤乾净,眼睛亮亮的,嘴唇抿著,抿得很紧。
    “你去干什么?”他问。
    於莉低下头,手指绞著衬衫的下摆。衬衫塞在裙子里,被她绞出一道道褶子。
    “我……我想学学。”她说,“看看人家是怎么管理的。以后能帮上您。”
    陈延看著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白衬衫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內衣的轮廓,是白色的,简单的棉质內衣。她的脸在阳光下泛著光,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上也有汗,亮晶晶的。
    “行。”他说。
    於莉抬起头,眼睛亮了,嘴角弯起来。笑的时候,白衬衫的胸口微微颤动,两团柔软的轮廓跟著晃了晃。
    “谢谢陈总。”她说,声音有点颤。
    陈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她。窗外,厂区的工人们正在下班,穿著蓝色工作服的人流涌出厂门,涌向自行车棚。自行车叮叮噹噹响成一片,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飘进窗户里。
    於莉走到他身边,两人並排站著,看著窗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挨得很近。
    “於莉,”陈延说,“你跟了我几年了?”
    於莉愣了愣,然后说:“三年多了。”
    陈延嗯了一声,没说话。
    於莉侧过脸,看著他。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很清晰,鼻樑挺直,下巴刚毅,眼睛看著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看著窗外。
    楼下,人流渐渐散了,厂区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烟囱里还冒著白烟,一缕一缕,飘向灰濛濛的天空。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拖得很长很长,在傍晚的空气里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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